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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八章 有不怕死的

  在頭幾天適應之后,沈溪的作息逐步恢復了正常,只是晚上睡得稍微晚一些,每日過來求書的人絡繹不絕。

  要說太學生接觸的知識面都很廣,手上的書不少,經常會找書來跟沈溪交換。有許多書是沈溪之前從未接觸的。

  本來到沈溪這里來求《閱微草堂筆記》、《金瓶梅》的監生,都是因為無聊想找點兒有意思的東西打發時間,來換的書也以說本類為主,沈溪卻對這些說本不怎么感興趣。

  或許是因為時代的局限性,這年頭說本的故事都寫得乏善可陳,看了開頭就能想到結尾,又或者全篇粗制濫造,不知所云,沈溪寧肯去換幾本做學問的書回來。

  但對大多數太學生來說,中進士并非著急之事。舉人監生基本都是二十五歲以下的青年才俊,就算不中,也能繼續在太學里多修行幾年。可對沈溪來說,一刻都不想在太學多待,他準備在這次禮部會試上有所作為。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沈溪知曉這屆禮部會試的考題,但不能太確定,因為他出現的蝴蝶效應已引發許多事情出現變故,不敢保證一切還會按照歷史的既定軌跡發展。

  正月二十以后,太學上課,連個學正都不來看一下。

  一來是監生要考歲考,以決定是否升舍,更主要的是,正月二十六左右,太學生就會放假回去備考于二月初九開始的禮部會試,年初的這段時間基本是給太學生自學,學得如何根本就沒人管。

  很快,國子監那邊的升舍歲考結束,成績雖然是由國子監內部公布,但需呈遞到禮部做審閱。

  就在這兩天,國子監學生那邊有些鼓噪,經常見到一些學生三五成群地高談闊論。

  “孫兄。這幾天國子學里好像氛圍不太對啊!”

  這天沈溪與孫喜良一起吃飯回來,又見到一群監生在那兒群情激昂地說話,好像是要發起什么運動一般,沈溪不由隨口說了一句。

  這些天沈溪跟孫喜良已經混熟了,孫喜良對沈溪有了足夠的尊重,畢竟從沈溪這里能拿到《閱微草堂筆記》第一手稿子,讓他在同學之間倍有面子。

  孫喜良聞言有些驚訝:“你不知道嗎?京城都在傳聞,陛下近來留中不發的奏本增多,源于內閣大臣阻塞言路,朝臣敢怒而不敢言。”

  在明朝。官民奏事都需要“奏本”。

  奏本先交由內閣,由內閣大臣作出“票擬”,就是在奏本里夾個條子,寫上批復的意見,等于是代天子批閱奏章。

  天子看過之后,若覺得票擬正確,會直接把票擬的內容用朱筆抄上去,就等于是正式的批答,交由六部辦理。

  所以說內閣是決策機構。而六部則是行政機構。

  大臣奏事是本份,若合宜還好,所有事情都公事公辦;若所奏之事有欠妥當,皇帝會下旨訓斥甚至是降罪。

  但有些奏本。屬于是夾在中間的情況,就是皇帝看了覺得有所不妥,但又不至于降罪,就會“留中不發”。意思是暫時先留著,以觀后效。這是一種對大臣奏事的消極態度,一旦皇帝懶惰。或者有什么疾病,留中不發的奏本就會增多。但也會出現有些奏本本身不合時宜,被內閣直接給扣下來的情況。

  如今弘治皇帝沒什么大病大災,而且自登基以來便勤政愛民,一旦留中的奏本多了,就會讓人覺得是內閣大臣阻塞言路。

  如今內閣中,首輔是劉健,其次是李東陽和謝遷,三大名臣齊聚一堂,雖說聲名在外,但哪朝哪代的首輔不是為人所稱頌?

  就算當朝首輔是貪官污吏,下面的人也不會知曉。

  但弘治朝的這內閣鐵三角,厲害是后世人所公認的,不然為何能創造出“弘治中興”的局面?

  沈溪道:“既然朝臣都敢怒不敢言,一群監生跟著瞎起什么哄?”

  回寢室的路上,沈溪猛然間記起,如今的內閣首輔劉健,好像還真被一個國子監生給彈劾過,難道事情就要發生在眼前?

  兩天后,國子監的歲考升舍考試成績公布,自然是有喜有悲,可那些跟太學生無關,太學生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在太學里當了幾天和尚,沒多少葷腥沒有妞泡,對許多自小錦衣玉食的太學生而言,簡直是人間煉獄,連沈溪都覺得還是回去好,至少身邊有林黛作陪,在吃食上也可以隨心所欲。

  正月二十五這天,孫喜良已提前一天把東西收拾好,他畢竟是京城人,翌日下午課業結束之后就能回家跟妻妾見面。

  這些天里,孫喜良把他的家底抖露出來,祖上做過官,但如今就是京城的大地主,十五歲娶妻,十七歲納妾,如今二十二歲不但高中舉人,還有一妻兩妾,日子過的很逍遙。

  沈溪不禁想到蘇通,其實孫喜良的狀況跟蘇通有些類似。

  “……有時間到我家里坐坐,我有三位兄長兩個妹妹,小妹與你年歲相仿,如今尚未出閣呢。”

  孫喜良邊收拾自己的書本,一邊對沈溪熱情地發出邀請。

  沈溪笑了笑:“有機會的話,會去的!”

  孫喜良畢竟是大家公子,平日里在家里有妻妾照顧,還有仆婢伺候,根本就沒有實際動手的能力。到了太學什么都需要靠自己,他是能省則省,稍微顯得有些邋遢。所以,盡管東西多到收拾不下,孫喜良也不著急,反正第二天下午回家時,家里的小廝會過來幫忙收拾。

  孫喜良看了正在讀書的沈溪一眼:“你不收拾?”

  沈溪搖了搖頭,繼續認真看手上的書籍。

  這幾天他用《閱微草堂筆記》和《金瓶梅》換來不少書,眼看來日就要回家,書要還回去,他得趕緊抓緊時間,離校之前把所有書看完。

  再者說了,沈溪一向自立慣了,身邊的東西帶的本就不多。平日里收拾得又整齊,第二天他只需要把帶來的書籍和筆墨紙硯一放,背起包袱就可以回家了。至于被褥,沈溪沒準備帶回去。

  若會試通過,再回來搬也不遲。

  就在二人自顧自做著自己事情時,外面突然喧嘩聲四起,有人在大聲叫喚:“刑部來人啦!”

  刑部直接到國子監來拿人,這屬于是駭人聽聞之事。要是殺人放火的案子也就罷了,出去一打聽,原來是國子監學生江瑢彈劾內閣大學士。結果弘治皇帝為了安撫老臣,一道旨意下來,刑部便派人來國子監實施抓捕。

  要說這江瑢也夠悲催的,他這次升舍考試沒通過,反倒降級了,心中不忿,一怒之下糾結幾個同學,以聯名上書的方式,把彈劾的奏本呈遞到了都察院。都察院哪里敢接這燙手的山芋。直接轉交內閣。

  這年頭御史是有風聞言事權力,意思是你不用管聽說的是不是事實,只要民間有怎樣的風聲,你都可以傳到朝廷來。

  若是一般的奏本。不太著急的,到京城后通常都會延遲幾日才會送到皇帝手中。畢竟內閣大臣也是人,不可能一天時間就能從所有奏本里找出主次,做出票擬。再送去皇帝那里批閱。

  但這次卻不同,好么,直接上來便是彈劾我們。還是國子監的學生,你算哪根蔥啊?

  奏本彈劾我們阻塞言路,你說我給你扣下來,這頂屎盆子是扣穩了,做個票擬給你送皇帝那里,我怎么做票擬?

  難道給皇帝個意見,把我們都革職查辦?

  內閣大學士可不是吃素的,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胡說八道,我也不作票擬,直接給你紅頭文件呈遞到皇帝那里,再到皇帝那里告個罪,表示老臣年邁,是時候該退休了,不該阻礙這些后輩的進仕之路。

  卻說為何弘治皇帝近來留中不發的奏折增多?

  那是因為弘治皇帝跟劉健等人因為一些事情發生爭執,正相持不下,本來江瑢也是想,你劉健和李東陽敢跟皇帝對著干,我彈劾你那是拍皇帝馬屁,或者皇帝真把你們革職,把我提拔到朝廷去當大官呢?

  在明朝中葉,有許多“傳奉官”,就是不走科舉選拔、吏部考核而直接由皇帝下旨任命和提拔的官員,就好似前幾年因為“治水有方”而直接被弘治皇帝一道圣旨從汀州知府任上調任河南巡撫的高明城,按照吏部的考核,你地方政績優異,可以上調一級易地又或者到京城來做官,已經是很大的恩賜了,一次提拔三四級,這實在是太過夸張。

  更有甚者,有許多皇親國戚,什么功績都沒有,甚至是市井無賴一個,就因為你姐姐是皇后又或者妃子什么的,在皇帝耳邊吹吹枕頭風,就從一個平民擢升為六部官員,其后提拔速度跟坐火箭一樣快。

  這年頭,只要拍對馬屁,做官是很容易的事情,江瑢顯然就是想走“傳奉官”這條捷徑。

  可惜江瑢馬屁拍到了馬蹄上,人家劉健跟皇帝吵架,你去瞎摻和干嘛?說什么阻塞言路,你不知道連弘治皇帝都要尊稱劉健為老師?

  學生跟老師有點兒沖突,隨便找個由頭降罪給老師,這樣的皇帝該有多昏?弘治皇帝又是那種很明事理的人,如今朝廷內部一片安穩,君臣有點兒小爭執,可那到底也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私人利益,像江瑢這種挑撥離間的監生實在可恨。

  一道圣旨下來,江瑢就下了大獄。

  朕就是想讓你知道,朕與劉大學士的關系有多好,讓天下人知道挑撥我們關系的人,會有什么下場。

  刑部到國子監拿人,可是轟動國子監的大事,所有人都出來看。

  弘治皇帝也算客氣,跟江瑢那些聯名的人并未追究,只是把為首者給拿了,見江瑢灰頭土臉被人拖著出國子監大門,沈溪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別說在大明朝做個平頭老百姓了,就連在國子監當學生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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