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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九七章 驚魂未定

  這幾天沈溪沒有任何動向,倒是錢寧小動作頻頻。

  錢寧尚且不知被人算計,以為自己很狡猾躲過獵人的追捕,并且馬上要成為決定南京局勢的獵人。

  但往往獵人跟獵物之間只有一步之隔。

  這天剛入夜,錢寧準備到教坊司一處官所休息,被人半道攔了下來。

  “作何?”

  錢寧緊張起來,當即抽出腰間的繡春刀,他身后幾名隨從也都揮刀相向。

  對方都是披甲的官兵,手上拿著紅纓長槍,沖突一觸即發。

  隨即對面走出一人,笑呵呵上前,錢寧定睛一看,卻是之前他拜訪魏國公府時曾見過魏國公徐俌的頭號幕僚徐程。

  “錢指揮使這是作甚?有事咱放下刀槍,好好說話,請吧……”徐程笑著說了一句,神色間滿是得意,隨著越來越多的官兵涌現,局勢已在他掌控中。

  錢寧一看這架勢,便知自己落到了對方精心設置的陷阱里,猜不透自己行蹤是何時暴露的,眼見走投無路,只能按照徐程所說,帶著手下,由對方故意讓開的道路,往一處看起來破敗不堪的茶寮而去,在早為他準備好的一張桌子前坐下。

  徐程親自為錢寧斟上茶,道:“錢指揮使大駕光臨,怎不打聲招呼?都這么熟了,有必要那么見外嗎?”

  錢寧冷笑不已:“徐先生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徐程臉色迅速變得陰冷:“既是明知故問,那閣下來的目的,想來不用我再說了吧?閣下之前構陷我家公爺之事,還未跟你計較呢。”

  雙方剛開始還相互禮讓,隨之言語中便有了火藥味。

  錢寧抿著嘴唇,一語不發,心里暗自盤算如何才能逃出去,但看了看周邊黑壓壓一片長槍,不由頹然,想要離開基本沒有可能,對方既然主動找上門來,那就證明有萬全的把握,不會輕易放過他。

  錢寧道:“鄙人如今已無任何官職在身,對魏國公無法構成威脅……你們這是要秋后算賬嗎?”

  徐程笑了笑:“錢指揮使說的哪里話?就算你不是錦衣衛指揮使,但錦衣衛千戶不是沒剝奪嗎?聽說陛下給你預留了北鎮撫司鎮撫的職位,怎能說無官職在身?不然,你來南京作何?”

  錢寧神色謹慎:“鄙人前來,主要是集結人手,護送沈大人北上京城。”

  “原來如此。”

  徐程顯然不相信錢寧所言,笑著道,“說起來真湊巧,我來之前,剛剛跟公爺一道去見過沈大人,但沈大人并未提及錢指揮使。”

  錢寧道:“鄙人身份卑微,不值一提,沈大人重任在身,怎會記得他身邊一個護送的小角色?”

  徐程瞇著眼,笑盈盈地望著錢寧,就像貓戲老鼠一樣,神色促狹……這讓錢寧看了很不爽,卻又無可奈何。

  徐程道:“不管錢指揮使來的目的是什么,我家公爺準備了一份厚禮,望閣下不要嫌棄……希望以后化干戈為玉帛,相互提攜……來人啊,把禮物送上。”

  錢寧一怔,沒想明白徐俌在占據絕對上風的情況下,為何要給他送禮。他下意識覺得,徐俌可能是在威脅他,給他送把刀或者是送兩個手下的人頭作為威懾,可當箱子抬過來,看到里面閃閃放光的金銀珠寶時,腦子都快被漿糊給糊住了。

  徐程站起來,笑著說道:“之前錢指揮使來江南公干,未曾好好招待,此番錢指揮使護送沈大人北上,返回陛下跟前辦事,這踐行之禮不可少,送上點兒心意,望錢指揮使不要嫌棄。”

  錢寧臉色冷峻。

  之前他跟魏國公徐俌交惡,原因便在于索賄不得,心存報復之念,于是把徐俌在江南所作所為添油加醋跟朝廷上奏。

  錢寧心道:“難道是因為我投奔了沈大人,姓徐的怕我借助沈大人的力量對付他,所以對我行賄,希望我收手?”

  “無功不受祿。”

  錢寧是那種見風使舵的小人,眼看對方示弱,反而強勢起來。

  徐程早就料到這點東西滿足不了錢寧的胃口,心平氣和道:“錢指揮使,你現在不過是回京師公干,至于是否恢復以前的地位,得看陛下是否能再次信任你……有沈大人為你撐腰或許還不夠,可以多收攏有一些幫手……”

  錢寧皺眉:“你這話是何意?”

  徐程冷聲道:“算了,我還是把話挑明吧……若你在南京安分些,以后不跟我家公爺為難,我們便是朋友,你在江南可保太平無事,公爺會在你未來仕途上多幫一把。但若你是不識相,非要蹬鼻子上臉,公爺會奉陪到底……我家公爺乃世襲勛貴,與國同休,豈是一些小人物能構陷得了的?”

  錢寧到底還是怕了,畢竟現在他就身處險境,一旦對方翻臉則性命不保,這個節骨眼兒上跟敵人討價還價顯然不是好選擇。

  “明白。”錢寧妥協道。

  徐程笑道:“明白就好。沈大人那邊,希望錢指揮使能美言兩句,有何需要的話,盡管提出來,魏國公府會盡量滿足……以后大家就是朋友,千萬別忘了今日承諾!”說完,徐程一擺手,帶著人往遠處去了。

  錢寧驚魂未定,趕緊讓人搬抬幾口大箱子往住所而去。

  他非常擔心會被徐俌滅口,回到下榻的教坊司名下院子,開始考慮換住所的問題。

  “現在只有沈大人能庇護我,姓徐的沒有選擇對我下狠手,一了百了,肯定是把我當成沈大人的人。”

  錢寧明白只有沈溪能維護他周全,只能趕去小旅館向沈溪表忠心。

  這邊錢寧還沒出門口,沈溪已派人前來。

  來人正是沈溪身邊的近衛隊長朱鴻。

  “錢大人,我家大人請您過去一敘。”朱鴻帶的人不少,對錢寧說話很客氣。

  錢寧驚訝地問道:“你們怎么找過來的?”

  朱鴻笑而不語,顯然這種事他不需要對錢寧有任何解釋。

  錢寧感到一陣無力,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監視下,讓他很不舒服。

  隨后錢寧跟朱鴻去見沈溪。

  客棧二樓沈溪的房間里,錢寧終于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沈溪,見面后立即跪下,向沈溪磕頭。

  “小人參見沈大人。”

  錢寧說話的語氣,已完全把沈溪當成自己的主人。

  沈溪笑道:“起來說話吧。”

  錢寧道:“跪著說也可,您乃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在您面前能跪著說話都是無上的榮幸。”

  對于錢寧來說,別的不會,如何溜須拍馬、曲意逢迎可是門清,當初他靠給實權太監當干兒子才獲得世襲錦衣衛百戶的美差,然后又是巴結上劉瑾,才得以走近皇帝,然后百般逢迎朱厚照終于登上高位,顏面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沈溪沒強求非讓錢寧站起來回話,側頭瞄了一言,然后問道:“剛才你見過魏國公府的人?”

  錢寧面色凄哀,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小人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瞞不過沈大人……魏國公派人來給小人送禮,說了一些威脅的話,涉及之前小人向朝廷檢舉魏國公府通藩賣國貪贓枉法之事,若非有大人為小人撐腰,他們或許已經殺人滅口……”

  隨后他詳細描述了一下自己跟徐程的對話,把他調查到有關魏國公府上的“劣跡”逐一說出,跟之前奏報給朝廷的內容一樣基本是半真半假,以添油加醋居多。

  沈溪聽過后,點頭道:“如此說來,魏國公這幾年確實做了不少惡事。”

  “正是,大人。”

  錢寧點頭不迭道,“當初小人尚在京城時,得到風聲,江南不穩,有宵小勾結倭寇和反賊,威脅大明江山社稷,特向陛下請旨來江南,一方面查清倭寇底細,以便朝廷后續用兵,恢復海疆平靖;另一方面就是調查江南勛貴和官員、將領勾結倭人,甘為叛逆內應,可是陛下寵信江彬等人,把小人的差事給忘了,很多情況都無法上達天聽……”

  沈溪道:“你所說只是一家之言,沒有人證物證,要讓朝廷相信很困難啊!”

  錢寧苦著臉道:“他們做事謹慎,想找到確鑿的證據并非易事……姓徐的之前為了掩蓋罪行,連續滅口多人,尸體被小人找到,轉移的時候被他的人發現,又給搶了回去……為此錦衣衛還折損許多弟兄。”

  “后來小人跟朝廷上報,卻沒下文,有可能陛下身邊人被他收買,也有可能是江彬等人擔心小人立功,有意阻撓。”

  “前南京守備太監張永張公公曾提督東廠,在內宮勢力很大,他跟魏國公可能早有勾連。還有張苑……”

  或許是感覺到巨大的危機,錢寧開始胡亂咬人,大有把皇帝身邊所有人咬個遍的趨勢。

  啰里啰嗦說了一大通,錢寧才意識到殺傷覆蓋面太大,又趕緊改口:“這些人跟姓徐的勾連證據,沒有找到,不過大人還是要有所提防。”

  沈溪放下手中書卷,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錢寧:“你到江南來,陛下其實沒完全遺忘交托給你的差事,只是你不知怎么搞的,陛下到江南來你也不主動去覲見,甚至一度音訊全無,陛下不心存疑慮才怪了……如今你卻希望本官幫你,你說怎么幫?”

  錢寧眨著眼,也在想對策。

  沈溪再道:“魏國公到底是開國元勛之后,在勛貴中擁有巨大的影響力,牽一發而動全身……你想拿人,沒證據怎么行?現在寧王已作古,肆虐江南的倭寇也識相地退出大明海疆,這種情況下本官怎么信你?”

  錢寧低下頭:“小人現在不敢奢求能將魏國公及其爪牙繩之以法,只求保命……望沈大人您維護小的周全。”

  沈溪點了點頭:“這個倒是可以……你之前對徐程說,要護送本官北上,乃是實情。他們動你,便是公然跟本官翻臉,他們也知道這么做的嚴重后果……現在雙方沒有撕破臉皮,若他們不識相,本官反而有理由發難,江南官場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所以,他們不會動你的。”

  錢寧哀求道:“那請容許小人留在沈大人跟前。”

  沈溪再度點頭,道:“回頭給你在客棧這邊安排個住所……你身邊那些手下暫時別用了,基本都是外人安插的眼線。你獨自留在本官身邊便可!”

  錢寧見過沈溪后,回去把此次江南之行掙下的家當悉數存入錢莊,然后便安安心心留在沈溪身邊,就像個忠心耿耿的侍衛。

  就此錢寧不再拋頭露面,生怕有人報復,畢竟他來江南沒做什么好事,狐假虎威,借皇帝的勢大肆敲詐勒索官員將領,現在他已落魄,得防備被人報復……他不知道的是,他存錢的錢莊,乃是惠娘在經營,也就是說他的錢大部分落入沈溪之手。

  很快徐俌從徐程那里得知情況。

  “……公爺,該威脅也威脅過了,這小子還算識相,當起了縮頭烏龜……不過他現在投靠了沈大人,需要防備一番。”徐程道。

  徐俌冷笑不已:“秋后的螞蚱而已,能蹦跶幾天?”

  徐程臉上滿是遲疑之色:“以他現在的境遇,的確對咱沒什么威脅,但若他回到京城后,通過沈之厚之手,再得陛下信任,那時情況就難說了。”

  “嗯?”

  徐俌面色冷峻,不太能接受徐程的說法。

  徐程繼續解釋:“參考之前司禮監掌印張苑張公公……他因阻撓圣聽,被陛下罰去守皇陵,后來也是通過沈大人才得以回到京城……你看他現在有多風光?”

  徐俌皺眉不已:“區區一個錢寧,官不過錦衣衛指揮使,以老夫在錦衣衛的影響力,他能掀起什么風浪?”

  徐程提醒道:“錦衣衛畢竟是陛下親軍,權力并不小。之前錢寧來江南公開污蔑公爺,也就是咱國公府底蘊深厚,才沒有讓其得逞,可其他地方大員和衛所將領便沒那么幸運了,多為其威勢所懾,舍財免災,若以后再有那位相助……”

  這話讓徐俌很惱火,他破口大罵:“怎么到處都有那小子?簡直就是陰魂不散!什么時候那小子才會滾啊?”

  徐程道:“公爺,您別急啊,他在南京很守規矩,咱兩邊沒起什么沖突,相安無事最好。咱還得巴結著他一點,要不然他回到京城,在陛下跟前給您穿小鞋還不是易如反掌?此時多賠笑臉,才能保證他回京后不給咱找麻煩。”

  徐俌沒再繼續說有關沈溪的話題,問道:“來使現在何處?”

  徐程道:“聽說已到揚州地界,估摸明日就會渡江南下,天黑前應該可以抵達南京城。”

  “那好,本公明日便去迎接陛下派來的欽差……老夫就不信了,對付不了沈之厚,還對付不了一個沒鳥蛋的太監?”徐俌握緊拳頭,決絕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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