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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該處置理學了

  地方的衙門,總要掛明鏡高懸四個字,只是字不小,但是鏡子不大,別說照整個州縣,只怕連大堂之內都沒法照亮!

  王安石是個很固執的人,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變法會有些出入,但是他總是安慰自己,十分的好處,能收七分,損失三分,也是無所謂的。

  總而言之,他干的事利多弊少,老百姓還是會支持的。

  正是靠著這股信念,王安石才能堅定地撐這些年。

  可是當他真正走出了京城,剛到了龍門鎮,就大吃一驚。

  他所謂的便民之法,完全變了味道,居然成了一些地痞混混謀財的手段,實在是諷刺!不過略微讓王安石欣慰的是王寧安的那一套也不怎么樣!

  同樣的,出了京城,就變了味道。

  區區龍門鎮,就敢違抗朝廷法令,這要是走出幾百里,幾千里,天高皇帝遠,真不是開玩笑!

  王安石終于醒悟了,他所謂的便民之法,經過漫長的距離傳播之后,只怕不但不會便民,相反,還會成為害民之法。

  那么多人彈劾他,攻擊他,固然有敵人趁機造謠抹黑,妄圖破壞新法,但是也未必全是假話。

  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就是這個道理!

  朝堂上的拗相公,到了民間,居然學會理解別人,學會了宰相肚子能撐船,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王安石在龍門鎮住了5天,他沒有讓王旁和王安禮把看到的消息,傳回京城,而是默默觀察著,他想要看看,小人物究竟是如何生存的。

  果然,就在這兩天的時間里,石器行的秦老板又出新招了,他成立了一個農產運銷行,組織了20駕馬車,負責給京城運送蔬菜。

  光是這一項,他就得到了銀行5萬貫的支持,這筆錢一半用來擴大事業,一半則是拿來入股。

  秦老板參加了鄰近的一處橋梁建設。

  有了這座橋梁,能溝通幾十個村子,這些村子土地肥沃,物產豐饒,以往需要繞幾十里,等到把蔬菜運出來,就已經不新鮮了。

  橋梁修通,路途就能縮短到一刻鐘不到,而且運量增加了幾十倍。

  老百姓都十分欣喜,他們主動出工,大過年的不要一分錢,自帶糧食和清水,協助修橋。

  王安石也第一次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秦老板。

  他滿臉橫肉,兇相畢露,怎么看都跟土匪頭子似的,這家伙腆著肚子,不停在工地晃來晃去,大叫大罵,粗鄙俗氣。

  看得王旁直搖頭,心說這么個東西,怎么就能登堂入室,大發橫財,簡直豈有此理!

  倒是王安石看出了一些門道。

  秦老板有石器行,修橋鋪路,除了水泥之外,更需要石板,欄桿等等,秦老板投資橋梁,采購自家的石器,加上百姓免費出工,修這座橋,用不了多少錢。

  可修成之外,他就能坐收5年的過橋費,保守估計,也是幾萬貫的收入。

  對老百姓來說呢?

  雖然他們被秦老板扒了一層皮,但是平時爛在地里也沒人要的蔬菜,雞鴨,還有山貨,都能送到京城,賣上好價錢。

  算起來,他們也是得利的。

  秦老板不算個好東西,但是朝廷施行青苗法,他發了財,朝廷弄農產品基地,他又賺了錢。不管是自己,還是王寧安,誰上來都讓這個貌似地痞山大王的家伙,賺得盆滿缽滿,事業越來越大。

  奧妙究竟在哪里呢?

  王安石帶著滿腔的疑問,他繼續自己的行程,尋找著答案。

  在往后的日子里,王安石的足跡,幾乎踏遍了整個大宋,他甚至坐船,揚帆出海,去倭國,去交趾,到處觀察。

  漸漸的,王安石注意到,在這一場變革之中,有很多秦老板一樣的人,他們出身不怎么樣,手段也不怎么光彩,但是他們腦袋靈活,能把看似不相關的事物,聯系起來。

  懂得做東西的,在他們手下做東西,懂得銷售的在他們手下賣東西,懂得金融的,替他們算賬……而這些草莽匹夫,就憑著一股子狠勁兒,一股子闖勁兒,不斷拓展事業版圖,在這場劇烈的變化之中,順風順水,越混越精彩!

  與傳統的士紳相比,他們沒有半點可取之處,一個個土得掉渣,又是張狂,跋扈,動不動就罵人,粗魯不文。

  可就是這些家伙,每個人每年能給朝廷提供上萬貫,甚至幾十萬貫的稅收。

  王安石百思不解,一直到了江南,他親眼目睹了幾千噸的海船建造過程。

  在龐大的船體面前,人渺小的如同螻蟻。

  幾百號工人,分成不同的類別,不停忙碌,采購物料,加工零件,組裝拼接,最后進行海試,載滿貨物,揚帆出海,一走就是幾萬里!

  看到了這里,王安石突然頓悟了。

  他想通了,這些粗鄙的家伙,他們擁有最關鍵的本事!

  就是組織協調!

  他們能駕馭復雜的工作,把原本不相關聯的東西,聯系到一起。

  傳統的士紳呢?

  靠什么為生?

  最基本的就是兼并土地,種田收租子。

  復雜一點,種棉花,種桑樹,出售給商人。

  或者是從某一個地方,采購特產,運到另一處銷售,賺取差價。

  更高級的就是弄柜房,金銀店,放貸,也就僅此而已。

  可新近崛起的這些草莽不同。

  他們需要發掘人的優勢,把人力,原料,市場,通過管理,整合到一起,以求得最大的生產效率,獲得最高的報酬!

  誰都知道,一支烏合之眾,是打不過訓練有素的強兵。

  在商場上也是一樣。

  優雅的士紳,其實更像是一群毫無組織的烏合之眾,這些粗鄙的家伙,反而是真正所向睥睨的正規軍。

  他們創造了十倍,百倍,甚至千倍,萬倍的效率。

  隨之而來的就是產能暴漲,價格下跌,越來越多的精致商品供應給城市,銷售到海外……王安石看到了這幫人的厲害,當然也看到了這些人的狠辣。

  他們可以毫不猶豫使用童工,也忍心給工人吃比豬食還差的東西,更悲催的是礦工,有些直接被掩埋了,這幫黑心的家伙居然能若無其事,簡直喪心病狂!

  王安石一路看著,一路想著,一顆心不斷受到淬煉,他終于清楚,以往的自己,還是太書生了,太想當然了,他不斷修整著自己的想法,完善著自己的見識。

  總有一天,王安石堅信,他能完成修煉,到時候王寧安也不在話下!

  拗相公在修煉著,他的路還很長,王寧安卻忙碌不止,連喘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天不亮出門,到了滿天星斗,也回不了家。

  偶爾回來,倒頭就睡,跟一頭死豬似的。

  這些日子,第一批培訓的官吏已經進京了。

  該教他們什么,又該以哪些地方作為案例,改變這些僵化的大腦,全都需要王寧安斟酌,又是朝政,又是官員教育,還有那么多的破事,王寧安覺得自己要是能分成三四個人,或許能撐得下來。

  不過別管怎么忙碌,有些事情王寧安還是記在心上的。

  比如他之前就懷疑有人替曹皇后傳遞消息,最大的嫌疑落在了二皇子趙宗霖的身上,王寧安就讓人排查趙宗霖交往的人員,看看究竟是通過什么渠道泄露的消息。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以王寧安的勢力,想弄清楚這些,并不算很困難。

  他仔細排查之后,發現趙宗霖在皇家書院的時候,和一個姓黃的先生關系很好。這位姓黃的先生經常給他開小灶,教他書法,詩詞。

  趙宗霖身上也有趙家的血統,而老趙家的人多少都有點藝術細胞,趙宗霖的飛白體,已經小有成就,甚至比趙禎年輕時候還要漂亮!

  這位黃先生以低調謙恭著稱,貌似什么事情都不摻和,只是一心研究學問,可是仔細清查之后,卻發現他是張載的門人。

  張載是二程的表叔,同為洛學一派。

  “是他,就是他!”

  邵庸咬牙切齒,他終于想起來了,那一次酒宴,他寫了幾首梅花詩,而當時,張載就在場,一定是他把詩詞記下來,然后大肆傳播……沒準,就是他故意設圈套,害自己中招呢!

  “張橫渠,我和你是幾十年的交情,你就這么害我?我,我和你沒完!”

  邵庸扯著脖子大喊,氣得要炸了。

  王寧安倒是長出口氣,現在的情況終于明白了,張載通過黃先生,聯系二皇子趙宗霖,至于二程,則是在外面興風作浪,暗中下黑手。

  對了,還有韓絳!

  他和張載的關系也不錯,最近又查出,在百官彈劾曹皇后之前,韓絳去了龐籍的一座別院,兩人密會了許久。

  一條條線索,逐漸串聯起來,很多問題就變得明了了。

  從去歲開始,鬧什么大兇之年,又捅出周峰案,一切就應該是他們的手筆!

  不得不說,論起來陰謀詭計,二程用的果然嫻熟,比起他們的徒子徒孫,一點也不差!王寧安可以容忍任何事情,但是唯獨不愿意放過理學!

  程朱理學,害人不淺啊!

  他以往沒有動手,不是忌憚什么,而是任何一種學說,都有滋生的土壤,根子不除掉,就算廢了二程,還會有二朱,二李,二張來代替。

  到了今日,王寧安終于敢說,理學的土壤已經徹底消失了,現在要做的就是秋風掃落葉,把這幫人徹底清理掉!

  “傳令吧,去把那幾個書局都給封了,順便把二程和張載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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