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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 一座京觀引發的血案

  左牽黃,右擎蒼,千騎卷平崗,這幅蘇老坡描述的畫卷之中,崇禎皇帝左無黃,右無蒼,總是少了些什么。

  但是崇禎皇帝身后的十萬精騎,讓這幅少了些郊獵樂趣的畫卷多了幾分肅殺,還有無數的血腥。

  沖殺在最前面的,就是夏額哲所部的兩萬精騎,口中喊著“為圣天子而戰!”的口號,讓這些殺才們越過了巴特爾手下的蒙古萬騎,也越過了劉興祚和張之極兩人手下的精騎。

  就連崇禎皇帝都感覺有些懵逼——難道這種口號連戰馬也能影響到?要不然為什么他們會這么快?

  戰馬沖刺的速度確實很快,原本還是遠遠的距離幾乎是眨眼之間就到,讓眼前的部落幾乎沒有多少反應的時間。

  或者也不能說是沒有反應的時間,畢竟距離在那兒擺著——但是在部落里面的精壯男丁都被莫思巴圖爾汗抽調去打仗的情況下,整個部落里面的軍事防護力量幾乎為零。

  尤其是莫思巴圖爾汗等人根本沒有預料到明軍會突然間分出大股騎兵一路急襲杭愛山的情況下。

  赤裸裸的屠殺,一方是幾乎手無寸鐵的牧民,另一方是武裝到了牙齒的十萬精騎,這場戰斗在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是一面倒的屠殺。

  夏額哲不會在乎太多,無論對面是什么人,無論是白發蒼蒼的老人,還是懷中抱著奶娃子的少婦,夏額哲的選擇都是一刀劈下,然后獰笑著尋找下一個目標。

  被夏額哲帶跑偏了畫風的察哈爾部兩萬精騎幾乎跟夏額哲一模一樣,其殘忍嗜殺的行為讓其他八萬精騎都為之側目。

  但是夏額哲不在乎,兩萬察哈爾部精騎也不在乎,更是視低于車輪不殺的草原傳統如無物。

  自己這些人是什么?

  天子鷹犬,發誓要成為圣天子手中最鋒利屠刀的自己這些人,本就應該替圣天子掃除一切擋在面前的肖小敵人,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一邊砍人一邊暗中注意著戰場形勢的崇禎皇帝也忍不住暗自點頭。

  夏額哲這種被自我洗腦成狂信徒的家伙很可怕,但是也很可用。

  這種人會成為自己手下最忠實的走狗鷹犬,只要用的好,他們就是最鋒利的刀。

  只不過,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自己的不敗神話上面,更是建立在自己還活著的情況下——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死了之后,這些殺才們會變成什么樣子。

  尤其是新帝登基之后,是否會有足夠的威望壓制住這些家伙。

  就像是倭奴一般,對待大宋的態度簡直就是把大宋當成了神一樣的親爸爸,但是后來反咬中原最起勁的也是這些瘋狗。

  眼前的夏額哲及其所部也早一樣。

  如果說自己活著,在所有歸降大明的外族之中,夏額哲是最能讓自己放心的,也是能混的最好的一個。

  當到了自己要龍馭賓天的時候,這種瘋狗就要好好考慮考慮是不是一起帶走了——但凡有一點兒不對勁,就絕對不能留下他。

  搖了搖頭,崇禎皇帝把這些可笑的想法甩出了腦海。

  夏額哲的年齡比自己要大,就算是死,估計也是死在自己的前面,他手下的兩萬精騎只要打散之后編入各衛所,估計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來。

  現在就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身后事,實在是太扯蛋了一些。

  受到夏額哲所部瘋狂殺戮的刺激,剩下的八萬精騎也跟瘋了一樣開始砍殺了起來——原本是很正常的一場圍殺,在夏額哲這條瘋狗帶偏了畫風之后就徹底演變成了屠殺。

  崇禎皇帝想罵人。

  眼前的部落是挺大,通過那鋪天蓋地的帳篷和牛羊看上去怎么著也得有個七八萬人。

  問題是,這么多的韃子在這里,自己一共砍死了不到十個!

  算了,具體數量其實就只有兩個,剩下的都被那些殺紅了眼的殺才們搶了人頭。

  以后的史書上會怎么記載自己?

  “帝領精騎十萬親征韃靼,斬敵兩人,韃靼遂平。”

  然后呢?

  自己砍死了兩個人的行為就會被歪曲成整個大軍一共殺了兩個韃靼人,所以是勞民傷財?

  一如當初的正德皇帝親征,陣斬蒙古兵兩人一樣的春秋筆法。

  巴圖孟克心里很忐忑。

  自己干了些什么事兒,自己心里還是有些逼數的——戰場上拋棄了右路軍的兩萬騎兵,拋棄了往常最信任自己的莫思巴圖爾汗,帶著三萬騎兵跑路了。

  雖然說后來得到了莫思巴圖爾汗同樣跑路的消息,巴圖孟克心里也沒有再去找莫思巴圖爾汗的想法。

  自己這種行為跟逃兵根本就沒有任何區別,如果一定要說有區別,那就是自己帶著三萬騎兵一起當逃兵,罪過更大。

  自己現在回去找莫思巴圖爾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戰馬拖死在這茫茫草原上,成為這片草原的養料。

  就算是莫思巴圖汗爾礙于形勢,或者說顧忌到這三萬跟著自己一起當了逃兵的精騎而暫時放過自己,以后也絕對會再找后賬。

  巴圖孟克自然不可能去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實際上,這三萬騎兵為了保住性命,跟莫思巴圖爾汗手下的騎兵也不是起過一回兩回的沖突了,只是雙方都默契的壓制了下去。

  但是巴圖孟克帶著三萬騎兵在草原上游晃又能有什么好下場?補給?糧草?家人?

  都沒了,如果不解決掉這些問題,這些都統統都沒有了,除了一路向西之外,基本上無路可走。

  當然,投降大明皇帝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誰又敢下定決心走這一條路?

  萬一那狗皇帝喪心病狂的把大家繳械之后全殺掉呢?

  沒有人敢賭,因為承受不起賭輸了之后的代價。

  幸好,杭愛山這一片的位置,巴圖孟克比較熟悉,也知道這一帶可以算是整個韃靼最后的幾個游牧集中地之一,所以來這里碰運氣,倒是很有可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比如說人口,比如補給,這些現在自己急缺的東西,大概都有可能會在這里得到。

  但是當巴圖孟克趕到杭愛山后,放眼望去哪兒還有什么部落?哪兒還有什么如同天上白云落地的羊群?

  除了滿地的死牛死羊一類的畜牲之外,剩下的就只有還不時冒出一股青煙的余燼,以及一座巨大無比的,由土和尸首堆積而成的小山包。

  這座小山包在杭愛山的面前根本就不起眼,甚至于可以說根本就沒有什么存在感。

  但是這座不知道該稱之為山包還是土包的上面,那一層層的人頭,或睜或閉的眼睛都在望著自己,伴隨著面部痛苦無比的表情,怎么看都詭異無比。

  巴圖孟克想要閉上眼睛,然后轉身離開這片地獄,但是眼睛余光看到的一塊木碑卻又強迫著自己睜開了眼睛。

  巴圖孟克認識漢字,就像是建奴的梅勒額真往上的人基本都識得漢字一樣,很多韃靼的高層也都認識漢字。

  是否認識漢字,在東方被視作文明和野蠻的分界線,至于什么八思巴蒙古新字一類的玩意,那是野蠻人才會用的垃圾,沒有什么人在意,包括此時的蒙古人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

  看起來很操蛋,但是這就是事實。

  “大明崇禎皇帝曉諭韃靼諸民:韃靼莫思巴圖爾部不識天數,無道而興兵,朕承天受命,吊民伐罪,誅莫思巴圖爾部諸獠于燕然,乃筑京觀以明示天下,敢犯稱兵進犯者,盡誅無赦!”

  京觀!這就是漢人書中說的京觀!

  巴圖孟克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心直接沖到了頭頂,最后整個人都像是掉進了冰水里一般,從里到外都徹底涼透了。

  這種東西自己在漢人的書里見過,甚至于之前也聽到過察哈爾那里被立了十多個,可是任憑自己怎么去想,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親眼看到一座真實的,巨大無比的京觀。

  回過神來的巴圖孟克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跑。

  不是因為明軍,而是因為莫思巴圖爾汗。

  自己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里,然后身后是一座巨大的京觀,莫思巴圖爾汗會不會靜下心來看一看自己身前的這塊木牌?會不會有耐心聽自己解決?

  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好幾萬的韃靼部民被人筑成了京觀,說不定這里面就會有莫思巴圖爾汗的家人,他不發瘋就已經是祖先保佑了,還能靜下心來靜靜的思考問題?

  事實也同如巴圖孟克所預料的那樣,莫思巴圖爾汗確實快要發瘋了,心中所下的第個決斷就是砍死巴圖孟克,無論眼前的這場慘劇到底是不是他造成的。

  望著死死盯著自己的莫思巴圖爾汗,巴圖孟克的臉上擠出來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道:“大汗,您聽我說,這一切都是明軍干的!”

  莫思巴圖爾汗冷冰冰的道:“本汗相信,這一切都是明軍干的。所以,是你把明軍引到這里來的?”

  巴圖孟克指天發誓道:“長生天在上,我巴圖孟克再怎么樣,也不可能投靠明軍當走狗!更不可能把他們引到杭愛山!”

  莫思巴圖爾汗的神色依舊沒有一絲的變化,死死的盯著巴圖孟克道:“當初你背叛了本大汗,現在又出現在這里,本汗若是不殺了你,只怕長生天都會怪罪!殺!”

  隨著莫思巴圖爾汗的暴怒吼聲,早就已經按捺不住的韃靼騎兵們開始催動戰馬,沖向了跟在巴圖孟克身后的騎兵。

  巴圖孟克身后的騎兵跟莫思巴圖爾汗手下的騎兵一樣,都是韃靼人又同為騎兵,都清楚戰馬一旦沖刺起來會有什么樣兒的威力,自然也就不可以坐以待斃。

  巴圖孟克知道今天這事兒沒辦法善了了,想要解決掉今天的問題,自己和莫思巴圖爾汗之間必須得死掉一個才行。

  或者說,自己身后的三萬騎兵和莫思巴圖爾汗身后的十五萬余騎兵,必須得死掉其中一方才行。

  那么問題來了。

  敗在明軍手里之后,莫思巴圖爾汗可以通過各個部落獲得補給,甚至于又收編了一絲戰士,將人數再次擴大到了十五萬。

  自己的手下卻還是當初的那三萬,甚至于還折損了幾百個,再加上一路之上很難弄到補給,現在自己的實力可謂是一退再退。

  這種情況下卻要跟莫思巴圖爾汗死磕?

  巴圖孟克很想跑,但是卻無處可跑,身后的騎兵都已經提起了速度,對面的騎兵也是一樣,自己稍微慢一拍就能可能會被雙方的騎兵給踏成肉泥!

  十五萬對三萬,巴圖孟克身后的騎兵在雙方交錯而過的時候很快就被鑿穿,整個陣型都變得有些稀稀拉拉的。

  而對面莫思巴圖爾汗手下十五萬騎兵組成的陣列之中,雖然死傷肯定不會小,但是卻不像巴圖孟克這邊的情況一樣。

  十五萬人,死上個一兩萬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差別,三萬人死上一萬可就很明顯了!

  如果可以,巴圖孟克很想再一次調轉馬頭跑路,就像之前跟明軍交戰的時候一樣。

  但是在現在這種不拼命就只有死路一條的情況下,跟在巴圖孟克身后的騎兵還是握緊了手中的馬刀,再一次向著巴圖孟克靠攏,重新組成了箭矢陣型。

  巴圖孟克身上的戰馬有些不耐的打了個響鼻,右前蹄不斷的刨著草面,隨時都在等待著主人的命令。

  眼睛的余光掠過身后的騎兵們,巴圖孟克也再一次舉起了手中的馬刀。

  已經無路可退了,那就死戰吧!

  雙方都是箭矢陣型,高速奔馳的戰馬相對著呼嘯而過,帶走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這個世界上,死亡才是最公平的——無論是誰,無論身份高低還是財富多寡,都有死去的那一天,時間只是早晚而已。

  就像魯迅曾經說過,沒有誰能活著離開這個世界!

  遠處的山坡上,崇禎皇帝有些無聊的打了個哈哈,笑道:“張愛卿,你看咱們怎么才能幫那個巴圖孟克一把?要是讓他就這么死在莫思爾巴圖汗手里,可就太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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