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十多天的時間又過去了。
眼下已經是快到酉時了,所以陽光已不再熾烈,其透過院內幾株高大的金縷梧桐稀疏的葉片,灑在院子里的那一座小巧玲瓏的八角涼亭,配合著亭外植著幾叢修竹與幾株晚開的秋海棠,,倒是別有一番清幽雅致的意境。
此時,林黛玉正與賈探春一起坐在涼亭外的石桌旁,低聲說著些什么話。
黛玉身上只穿著一身素凈的淡黃碎花長袖襦裙,長發簡單地用一根玉簪綰起,面上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靈之氣,越發顯得身形纖弱,眉目如畫。
而探春則是一身秋香色立領繡折枝菊花的衫子,下系同色雙層褶裙,里邊是白色套裙,俊眼修眉,顧盼神飛,通身透著爽利明快又簡約的氣息。
算起來,林黛玉入住榮國仙府已是一月有余,連帶著安妮也在這里住了半個多月了,這段時間,包括探春在內,賈府中眾人對安妮那晝夜顛倒、神出鬼沒的習性已漸漸習以為常。
因為大伙兒都知道,她通常是睡到日上好幾竿,直到下午方起,然后在府中待一小段時間,期間還會在黛玉的院子里指點黛玉等人修煉,隨后便自行溜去神都的美食坊,直至深夜乃至凌晨方歸。
對此,榮國府內眷們也是樂得清靜,無人去干涉那位‘大仙’的行為,便是那曾因安妮一句‘太丑’而大受打擊、慪了好幾天氣的賈寶玉如今也學乖了,他只敢趁安妮不在時跑去尋黛玉說話。
不過今日還好,賈寶玉應該是被賈母勒令去那家塾念書了,所以小院這里倒是顯得格外安靜。
而黛玉與探春此刻說的,正是些女兒家的體己話,從近日讀的詩書,到府中些許趣聞,聲音輕柔,言笑晏晏。
其中探春似乎尤其對黛玉那位神秘的大仙師父充滿好奇,旁敲側擊地問了些許,黛玉則只是揀些無關緊要的說了。
“哈!”
就在兩人言談甚歡之際,一個穿著紅色長裙、扎著赤色雙馬尾的嬌小身影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摘來的甜草莖,趿拉著一雙軟底繡花鞋,慢悠悠地、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勁兒,從不遠處的正房里晃了出來。
而來人不是誰,赫然正是安妮本妮!
走到后院后,她先是揉了揉尚有些惺忪的睡眼,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接著那雙在陽光的照映下如同剔透寶石般的碧色眼睛才看向了涼亭的方向,并很快就發現了坐在那里說話的林黛玉和賈探春。
于是,她便徑直溜達了過來,然后大咧咧地朝兩人揮了揮小手,含糊地打著招呼道:
“你們早啊!”
然而,此言一出,坐在黛玉對面的賈探春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表情。
她先是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色,發現天際邊的日頭已經偏西且快要落到云層之下了,而院墻上也正映著長長的樹影。
這種時候,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早’了,所以,她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覺得不太禮貌,只得勉強朝安妮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又站起身對著安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但一時間她卻不知該如何接那話茬,以至于看起來有些局促,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安放了。
而林黛玉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她抬起那雙似蹙非蹙的罥煙眉,眼波流轉,先是似嗔似怨地斜睨了安妮一眼,隨即輕啟朱唇,用那特有的、帶著江南水韻卻又字字清晰的嗓音,不緊不慢地幽怨道:
“倒難為師父您老人家,今日竟這般‘早’就起身了。”
“徒兒瞧著,日頭還在天邊掛著呢,連酉時的梆子聲都未曾聽見,可不正是早得很?”
“趕明兒,怕是要用月晷去對時辰,才入得了師父您的眼吧?”
她這一番話,說得是婉轉悠長,諷喻巧妙,將某大仙那睡到日上不知多少竿的‘早’起給調侃得淋漓盡致,一點面子都不帶給的。
聞言,一旁的賈探春聽得又是驚訝又是好笑。
她驚訝于黛玉竟敢如此跟其自己的師父說話,又好笑于這話說得實在是精妙貼切,所以,她的目光不由得在安妮和黛玉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探究與好奇,想看看這位在榮國府里被傳得神乎其神且很有些的‘火焰大仙’會如何應對徒弟的這般‘不敬’。
然而,安妮對此卻似乎早已免疫,或者說,她壓根沒覺得黛玉這話有什么不敬。
她只是渾不在意地撇了撇小嘴,然后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到了石桌旁空著的那個石墩上,伸手就從桌上擺著的點心碟子里,拈起一塊還散發著溫潤靈氣與桂花甜香的糕點,然后啊嗚一口張嘴咬了下去并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 ̄~ ̄)嚼!
她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
“唔……你們兩個,躲在這里嘀嘀咕咕的,聊什么呢?”
“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嗎?”
林黛玉見自家師父完全無視了自己的調侃,心中既有些氣悶,又有些無奈。
而知道跟自己這位師父較真純屬白費力氣的她想了想,便拿起石桌上的素白絹帕,輕輕拭了拭嘴角,語氣也恢復了平日的輕柔,但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感。
“沒說什么要緊的。”
“不過是女兒家之間的一些瑣碎閑話,就不好入師父您的尊耳了。”
她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話鋒微轉,目光卻看向了坐在對面的探春,眼神中帶著幾分詢問與示意,仿佛在說:正主兒在這兒呢,你有事便說吧。
安妮何等機靈,當即順著林黛玉的眼神看向那個探春,碧色的眸子里帶著幾分疑惑。
“你叫探春是吧,人家認得你!”
“你有什么事嗎?”
安妮也懶得去試探磨嘰,直接開口問道。
“我——”
探春被安妮那清澈又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緊張和局促,但她終究是個爽利果決的性子,所以略一沉吟,便定了定神,臉上露出明朗而坦誠的笑容并站起身來,對著安妮福了一福后才忐忑地說道:
“回大仙的話,探春今日冒昧前來,確實是有一事相求。”
她頓了頓,看了看黛玉又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后才繼續說道:
“自林姐姐來后,探春有幸時常來見她,深覺妹妹靈秀天成,非是凡品。”
“近來又聞妹妹得蒙大仙指點,已初窺仙道門徑,進境喜人。”
“探春……”
“探春雖資質愚鈍,不敢與妹妹相比,但心中對大道亦存向往,不愿只困守于閨閣方寸之地,終日只以針黹女紅、詩詞風月為伴。”
她說到這里,眼中閃爍著某種誠摯而又堅定的光芒并咬牙道:
“故而,探春今日厚顏,想懇求大仙與,能否允我……允我日后與林姐姐一同修煉?”
“探春不敢奢求大仙如指點林姐姐那般悉心教導,只求能在一旁聆聽教誨,觀摩學習,便心滿意足了!”
“但凡有所得,皆是大仙與林姐姐的恩德!”
她說完,又對著安妮和黛玉分別深深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但做完那一切后脊背卻又挺得筆直,將其內心的驕傲與決心表露無疑。
探春把話說完后,涼亭內安靜了一小會。
黛玉第一時間看向她的那個糟心小女孩師父,眼中帶著詢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擔憂。
她與探春性情相投,關系相處得還算可以,所以,她覺得若能與其一同修行,自是好事,但又生怕安妮拒絕,然后像否決表哥寶玉一樣,又說出什么難聽的話來。
安妮將最后一塊糕點塞進嘴里嚼了嚼,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著頭看了看那正一臉懇切的探春,又看了看正期待著的林黛玉,碧色的眸子轉了轉,然后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道:
“隨便咯!”
“反正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對人家來說都一樣。”
她一臉淡然地說著,但隨即又用那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語氣補充道:
“不過,話先說在前頭,人家可不會為了你專門費心去指點什么。”
她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無情,但意思卻很清楚,那就是:允許旁觀,但不單獨再收徒或另行指導。
是的,現在安妮教笨蛋黛玉和她的兩個更笨的笨蛋小丫鬟已經夠煩的了,對方要一起就一起,頂多就是她們一起練的時候她順帶著,多說兩句,想要像對林黛玉那樣費心思什么的,那就絕對是不可能的!
畢竟,小熊的臉皮雖然很厚,但面子只能有一層,剝下來就再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