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頓時被黛玉這那毫不留情的回應給噎得啞口無言,臉上還一陣紅一陣白的。
他張了張嘴,想去說點什么,結果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要知道,他在榮國府里向來都是被眾人捧在手心里,除了他那老子,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不希罕’和頂撞過?
于是!
霎時間,一股混合著委屈、羞惱、不解的復雜情緒堵在胸口,讓他難受極了,然后就又想去摔玉。
但就跟剛剛想的一樣,考慮這里似乎沒有稀罕寶貝他的人在,摔了估計也是白摔,憑白招惹風波卻得不到好處,所以,他又強行給忍住了。
接著,看到黛玉轉過身去跟探春說著話,他唯唯諾諾地站在原地糾結醞釀了半晌后,終究還是不敢再就剛剛那個話題繼續糾纏下去,生怕又從林妹妹的嘴里聽到某些更傷人的話。
雖然那些話可能并沒有惡意,但他就是不喜歡聽!
“對了!”
隨后,為了緩解那尷尬,也為了轉移話題,他忽然想起了方才從他母親,也就是王夫人處聽來的消息。
“林妹妹!”
“你還不知道吧?”
“我方才從太太那邊過來,聽太太說起,過些時日金陵的姨媽一家要上京來,到時候也要住到咱們榮國府里呢!”
他其實就是為了這個才專門過來的,所以,現在就自然是試圖用這新鮮事去引起黛玉的興趣,然后再好好聊聊。
“姨媽?”
聞言,林黛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然后微微蹙眉起來認真想了想,好一會她才疑惑道:
“哪家的姨媽?”
她初來乍到對賈府這些個親戚關系尚不完全清楚,一時間不知道賈寶玉跟她說這個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對方指的是誰。
“就是咱家的姨媽啊!”
賈寶玉見她終于肯轉過來接話,心中一喜,連忙去大聲解釋道:
“是我母親,也就是太太嫡親的姐妹啊!”
“說起來……”
“你也應該叫一聲姨媽才是?”
然而,林黛玉聽了卻緩緩搖了搖頭,甚至語氣還有些疏離。
“錯了。”
“那是你的姨媽,并非我姨媽。”
“我母親是賈家的女兒,是你姑姑,與你母親,也就是二舅母是姑嫂關系,卻非姐妹。”
“而舅母的姐妹,與我有何干系?”
是的,林黛玉可沒有說錯,因為她們之間既無血緣關系,也無法理上的姻親關系,在傳統的《九族五服圖》等親屬制度中,她們彼此不在對方的親屬范圍之內。
所以,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有些愕然賈寶玉,然后又繼續道:
“況且,誰跟你是‘咱家’?”
“榮國府這里終究是你家,是我外祖母家,是舅舅和舅母家,是迎春、探春、惜春她們這些姐妹們的家,卻終究不是我家。”
“這一點你可切莫亂說。”
哪有跑來親戚家住了一段時間,就當做是自己家的?
那種事情,要是不小心傳出去,指不定還不知會被那些嘴碎的下人怎么去編排呢!
所以,林黛玉就自然是著重點明著,生怕被人給誤會了。
不管怎么說,榮國仙府這里再好,再奢華,靈氣再濃郁,再適合修煉,可對她林黛玉而言,終究只是個寄居的客舍,而非自家的歸宿。
相比起來,她還是懷念揚州那個小小的林府,懷念她父親給她布置的那個書房,懷念庭院中那幾竿她親手澆灌的翠竹和那幾株怒放的牡丹。
那里或許不如這里仙氣盎然,也不如這里仆役成群,生活也沒有這里的錦衣玉食那么的好,但那里卻是真正屬于她林黛玉的,讓她可以自由自在和安心的地方。
只可惜,她的家,她短時間內怕是回不去了。
賈寶玉再次被黛玉那番涇渭分明、毫不含糊的劃清界限的話噎住了,他臉色不由白了又紅,紅了又白,胸口更是覺得堵得厲害。
好半晌,他才囁嚅著,帶著幾分不甘和委屈說道:
“林妹妹……你、你也可以把這里當成你自己的家的。”
“老祖宗那么疼你,太太、姐妹們也都待你好……”
“還有我……”
然而林黛玉卻及時打斷了他的話,輕輕搖頭,而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也開始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傷,聲音也更是低了下去。
“不行的。”
“二哥哥,這里終歸不是我家……我也不能自欺欺人。”
“若是……”
“若是娘親還在,那就好了。”
提及早逝的母親,黛玉喉頭微哽,眼圈也瞬間泛紅了起來,長長的睫毛更是直接垂下,神色也有點黯然。
對她來說,只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家……那種刻骨的孤寂與對至親的思念,是任何外在的富貴與外祖母的疼愛都無法彌補的,也是眼前的這個表哥絕對沒法去理解的。
賈寶玉見狀,心下一慌,知道觸動了黛玉的傷心事,連忙想要補救。
但他又不敢再提方才的那個話題,只得轉而詳細說起那即將來京的姨媽家的情況,試圖用別的事情分散黛玉的注意力。
“林妹妹,你別難過。”
“我與你細細說說姨媽家……嗯,我那姨媽家的情況好了。”
“她家姓薛,乃是金陵有名的皇商世家,在戶部也掛著虛名,支領錢糧的,家資巨萬。”
“姨媽膝下有一子一女,兒子名喚薛蟠,今年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女兒乳名寶釵,比薛蟠小兩歲,聽說生得是肌骨瑩潤,舉止嫻雅,也是個極出色的人物。”
“此番姨媽一家上京,一是為了送寶釵妹妹待選……”
就這樣,賈寶玉也不管黛玉想不想聽,直接帶著幾分神秘和雀躍,直接一股腦地將事情給說了出來。
比如天帝陛下廣施隆恩,下旨征采才能,除卻聘選天妃外,凡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可親名達部以備選擇為女官或入白玉京中修行云云。
然后還說那個寶釵姐姐才貌雙全,就正是為此事而來,然后順便探望親戚,在神都走動走動什么的。
雖然敘述得有些混亂,但他卻努力說得盡可能詳盡,甚至帶著幾分與有榮焉,仿佛在介紹什么了不得的親戚一樣。
然而,林黛玉聽完,臉上卻并未露出多少感興趣的神色,反而顯得愈發意興闌珊。
她對什么天庭皇商世家、什么待選才人、什么神都走動,實在提不起太多興致。
這些與她心中所想的重回揚州、陪伴父親以及刻苦修行提升自身相比起來,顯得太過于蒼白和無趣。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種種愁緒,抬眸看向賈寶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與疏離,甚至帶上了一絲明顯的逐客意味:
“二哥哥,若沒有其他要緊事,妹妹我還要繼續修煉劍法,穩固今日所得。”
“便不陪二哥哥閑聊了。”
她這幾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然后說完就打算轉身去跟探春討論一下接下來的修煉計劃。
然后,沒什么意外,原本還有些興致勃勃,想要繼續說下去的賈寶玉那張大臉上的笑容就再次僵住,隨即整張臉又漲得通紅。
他今日接連碰壁,先是被諷刺,后被疏遠,現在竟還直接被趕,那心中的委屈、羞惱、以及一種不被理解的憤懣終于再一次達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