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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寫在戰斗的尾聲

  (讀萬卷)

  白光徐徐散去。

  方鸻目光注視著那從中裂開的巨型水晶,緩緩放下手中的獅子手銃。

  它曾是魔導技藝的結晶,從大煉金術士艾德的時代以來工匠們一點一點在以太的海面上豎立起的豐碑,風暴之中的燈塔,以規約第一世界的魔力導流不至于迷失方向。它在一代代煉金術士手上創造了種種奇跡,但卻抵不過一顆從七年式手銃中發射出的彈丸。

  便如同精致的藝術品一般,輕輕一碰,便轟然碎裂了。

  或許工匠協會應當好好考慮一下水晶塔的安保工作了,當然他們也不是沒考慮過,否則這座高塔便不會豎立在這個地方——艾爾帕欣的王冠廣場上,這座城市的至高處。

  方鸻腦子里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

  那陰燃交織的光與影,如同被風吹去了一半的殘軀一樣,在不遠處狂風之中維持著最后的形態,但不再言語,只用仍還閃爍著紫色光焰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他。

  隨后最后一縷火星逝去,其人也化作一片飛散的余燼,從高塔下的大廳中消失不見。不過方鸻本能感到對方并沒有死,或者說用消亡這個詞更好一些,它或許只是回到了屬于自己的世界中,那最后仇恨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不過方鸻心中沒有多少波瀾。

  倒不是有多鎮定,不如說是債多了不愁。

  龍火公會的人,鴉爪圣殿的灰騎士似乎這才從方才的震撼之中回過神來,他們直接將強烈的怒火發泄在前者身上,這些人拔出武器,有人直接舉起了手中的十字弓和魔導銃,瞄向了他。

  方鸻卻還來得及看了一眼大廳緊閉的拱門方向,從煙塵中看到了幾個慌慌張張的聯盟官員。

  不過他也沒打算和這些人計較,水晶節點已經被打破,想必外面廣場上的城衛軍很快就要攻進來;這場戰爭并非毫無犧牲,鴉爪圣殿在北境作了許多惡事,但這筆賬會有人來和他們算,而非是他——

  經歷了這么多事之后,他心中已經少了許多疑惑,有了自己看待這個世界的方法。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一味莽撞向前沖的,不管不顧的少年了。

  頂多,事后詢問一下蘇菲的父親,星環的人總不會對聯盟的越線不聞不問。

  恰恰相反。

  那些人很有興趣,只是沒有借口——

  方鸻一低頭,子彈與箭矢颼颼從他頭頂飛過,打在不遠處碎巖上發出撲撲的聲音。他再轉過身,先前浮空艦的殘骸在高塔上撞出了一個大洞,此刻正有兩個鴉爪圣殿的灰騎士守在那口子附近,一左一右向他圍過來。

  而方鸻直接舉起手,發射飛爪從兩人頭頂上穿過,牢牢鉤住破口上沿。這措不及防的一著令兩名灰騎士大吃一驚,只來得及抬頭目送方鸻飛起,由鉤索牽引著從他們頭頂上一躍而過。

  方鸻一落地,馬上足不停步地沖出洞口,外面是一條環道,通向上方的平臺。

  早在半空中他就仔細觀察過這里的環境,平臺外是萬丈峭壁,與下方城區還隔著一層薄薄的云霧,從這個高度看去,城區之中磚紅色,棕色的屋頂連成一片,道路如同蛛網一樣在街巷中蔓延。

  他三步并做兩步沖到上方平臺上,來到平臺邊緣,此刻耳中正好傳來天藍的聲音,“艾德哥哥,我們在你頭頂上,你看到了么?”

  方鸻向后一瞥,兩個灰騎士已經緊接著追了上來,身后還跟著一眾龍火公會的人。他們看到方鸻立在平臺外沿,忽然意識到什么,急匆匆地喊道:“魔導士,阻止他——”

  其身后的施術者魔導杖上的水晶亮起光芒。

  但為時已晚。

  得勝的笑意已經出現在少年臉上。

  方鸻轉過身去,得意地向他們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后會無期。”

  然后他向后一仰,像一只自由的鳥兒一樣從平臺外跌了出去,幾束魔法的輝光與他貼臉射飛,在方鸻注視下,它們一一消散在視野的盡頭。

  他再一抬頭。

  云海之上,滿帆的七海旅人號正全速而來,它像極了一頭展翼的巨龍,正穿過云層,一躍而出,桅桿上張開的每一面帆,皆像是巨龍銀色的羽翼一般,正折射著云層上的余暉。

  整艘船沐浴在霞光之下,如同閃閃發光一般。

  “騎士先生,我馬上就來接你。”

  耳邊響起了塔塔小姐仍舊冷靜的聲音。

  但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意味。

  一絲擔憂,一絲喜悅。

  她什么也沒多說,但方鸻已經聽出來自己的龍魂小姐對自己單獨冒險的不認可,但不是還有方妮妮嗎——方鸻下意識一瞥,發現后者正好端端藏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

  方妮妮你給我出來!

  但小丫頭搖搖火焰狀的尾巴,假裝沒聽到。

  兩點光芒從七海旅人號上飛離而出。

  片刻之后,兩臺‘游騎兵’便載著方鸻一前一后平穩地落在七海旅人號的甲板上,遠處高塔方向鴉爪圣殿與龍火公會的施術者仍在向這個方向射擊,但七海旅人號早就已經在射程之外。

  反倒是塔塔小姐指揮著十多臺‘游騎兵’,正用光矛打得那些人抱頭鼠竄。

  來自天空上的攻擊對于地面上有天然的優勢,這也是為什么浮空艦與風元素親和者在艾塔黎亞如此吃香的原因。

  最后還是方鸻叫住自己的龍魂小姐,說道:“好了,塔塔小姐,沒必要為我出氣。那些人沒在我身上占到什么便宜,把儲備的魔力浪費在他們身上不值當。”

  翠綠的光芒一閃,妖精小姐在他面前顯出身形,抬起頭來看向他,那如同蒼翠的夢境一樣的眸子里全是安靜的神色,輕輕向他點了點頭。

  “謝謝你,塔塔小姐,這一次又麻煩你了。”方鸻由衷地感謝。

  “不客氣,騎士先生,我是你的龍魂,這些是我應該做的。”

  一問一答。

  安靜,恬然,仿佛正如那個兩人初識的時日,也是同樣如此平淡,并無太多的變化。

  方鸻轉過身去,看向那銀色的尖塔。

  王冠廣場上的城衛軍已經攻入了大廳之中,那里正變得一片混亂,妖精小姐收回了‘游騎兵’,但那些人也沒工夫再來關注他們了。

  他又抬起頭,目光所及的地方,昏暗的云層之上,映著天光……在那里銀色的光柱消失了,它打開的那個連通兩界的通道也正在失去穩定,一點點變小。

  在那幽暗深邃的通道深處,閃爍著暗紅光芒的星辰正在一點點淡去,它仍舊散發著令人感到壓迫的光芒,如同一只暗紅色的瞳孔,冰冷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但瞳孔正在閉合,赤紅的光芒淡去了,殘陽的余火穿透了云層,散向大地。

  天空之上。

  影人的艦隊正在分崩離析。

  它們中的大部分被吸回了那個通道之中,而剩下的星星點點的數量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來。

  維斯蘭的艦隊在上空如同一柄銀色的刀刃,與星門的艦隊,弗洛爾之裔的艦隊正在合攏,閃爍的點點火光,正是戰場上最后的煙火,宣告著這場大戰的終結。

  方鸻知道,這已是尾聲。

  但戰爭還遠遠未有終結。

  那些逃逸的影人,古拉港,還有那枚石沉大海的第三枚水晶的所在,動蕩的余波應當會波及很長很長的時間。

  不過至少現在,北境可以迎來片刻的余暇,去體會難能可貴的平靜。

  方鸻的目光注視著下方黑沉沉的港口。

  這里可以說是他旅行的起點。

  但誰也不知道,當初風平浪靜的北境,會迎來這樣的一天。他不禁想到了胡地,不知道對方可否還安好,對方說過要去旅行,帶著勺子小姐去見證這個世界。

  他有離開北境了么,說不定遠離了這里的紛爭,反而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幸運罷。

  方鸻默默思索著,直到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

  “艾德哥哥!”

  方鸻回過頭去,才看到天藍與其他人,包括正急匆匆跑上來的艾小小,還有她身后的唐馨——后者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有一旁握著魔導杖向他點頭示意的洛羽,怯生生的小姬塔。

  人們正從甲板各處匯聚過來。

  方鸻看到了水手長,巴金斯向他咧嘴一笑,然后走了過去,去收拾甲板上的索纜。還有立在水手長一邊的,萬年板著一張撲克臉的女仆小姐——不過謝絲塔對他并無多少興趣,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而一切的最后,則是那個正用手壓著飛散的發絲,映著云海的余光,頷首向他微微一笑的少女。

  七海旅人號的代理艦長。

  他的艦務官小姐。

  薔薇工坊的貴族千金。

  “歡迎回來,”希爾薇德目光中滿是溫柔與笑意,像是在迎接眾人的英雄一樣——或者說此時此刻,這個殊榮本來就應該屬于他,屬于在場的每一個人,屬于阻止了這場戰爭的每一個參與者,“我們的船長大人。”

  方鸻可有點受不住艦務官小姐的目光。

  他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同時又掃過眾人,才發現少了兩人。

  “箱子,羅昊呢?”

  “他們還在復活時間呢,船上圣像間儲備的魔力都給這兩個家伙消耗一空了,”天藍立刻不滿道:“他們就不能小心一點嗎,明明其他人大多都沒事,水晶中的魔力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儲好的。”

  方鸻沒料到這兩人會因為這事而遭到埋怨,明明他們才是受害者,不過他可不是洛羽,早已經學乖了,并不打算和天藍講道理。

  而一旁希爾薇德也說道:“艾德,大貓人與艾緹拉,還有梅伊小姐正在趕來與我們會合的路上,只是愛麗莎小姐,還有帕克那邊目前是什么情況還不清楚。”

  “愛麗莎和帕克沒事,”方鸻想起自己腦海中的另一個客人,阿萊莎先前還和他閑聊了幾句,不過在眾人出現之后,這位龍后便銷聲匿跡了,“有人告訴了我他們的狀況。”

  “還有帕沙,”巴金斯回過頭來補充了一句:“小家伙被我們留在古拉港那邊,不過開戰之前我們就讓受贖者的人帶他躲遠了,想必不用太過擔心。只是小家伙看起來不太高興,他好像很崇拜你,想要和大家一同戰斗。”

  方鸻搖了搖頭,想起那個自己從伊斯塔尼亞帶出來的小家伙。

  但帕沙他還算不上真正的戰斗成員呢,和大家一同戰斗也是之后的事情了。不過小家伙已經初步走上了工匠學徒的道路,方鸻打算什么時候將他安排到二隊之中去,森林那邊應該挺缺人手的。

  他不由回想起自己在黎明之星的日子,這個世界上雖然不乏閉門造車的煉金術士,但真正優秀的工匠都是在實踐中成長起來的,獨當一面的經歷未來說不定會給帕沙帶來許多好處。

  方鸻一時默然。

  而這時候眾人也不約而同地靜默下來。

  七海旅人號的甲板上一時只有環繞的風聲。

  戰場上也變得一片寂靜,一場大戰似乎在頃刻之間消弭無形了,而也只有那些曾參與其中的人,才清楚整個過程的曲折與離奇。

  從他們帶領受贖者與鴉爪圣殿的一戰開始,再到古拉港的逃亡,帶領原住民拉起艦隊,與昔日的對手聯合,一路上的追擊與戰斗,最后,一切都歸于艾爾帕欣上空交織的鐵與火——

  一場驚世之戰。

  整個北境,從云層海到考林王國的北端,一紙征召令,動員起來數十個北境的公會,兩大同盟,成千上萬人,原住民也好,選召者也好,皆參與其中。一個陌生的敵人,鴉爪圣殿,灰騎士,還有那些背離了星門精神的背棄者。

  那些從‘門’后,來到這個世界上的艦隊……

  方鸻心中甚至隱隱有一種預感,或許現下的一切遠遠不是結束,而只是一個開始。

  “所以說……”

  好半晌,才由艾小小才怯生生地打破這沉默:“……大家,戰斗結束了么?”

  眾人之中,也只有她一個人完全游離于這場大戰之外。但也作為一個旁觀者,經歷了這場大戰的前前后后整個過程,事實上時至此刻,她都還沒從那驚心動魄的經歷之中完全回過神來。

  小姑娘心中怦怦直跳。

  在此之前這個星門的世界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幅幅光怪陸離的幻境,是好奇,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而直到此刻,她微微張開小口,才切切實實體會到了對于那些與星門所簽訂契約的人來說——

  這個世界意味著什么。

  唐馨也在一旁默然不語,并未開口。

  在此之前她們是星門的過客,艾塔黎亞的觀光者。

  但在此之后,又會如何?

  她并不知曉。

  她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遠甚于艾小小,但了解僅止于那些書面上的描寫,電視上的重重光環,以及光環背后七零八碎關于那些頂尖選召者們的八卦。

  她了解許多,卻從未真正體會,唐馨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哥,又微微垂下睫毛。

  “是啊,結束了,”巴金斯接上了艾小小的話,他盯著遠處的云層,以及云層上的余暉,“至少暫時如此。”

  “暫時如此么?”

  “那我們接下來應該怎么辦?”艾小小問道:“戰爭結束了,那我們算是英雄么?”

  她還有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

  “先去和瑞德先生他們會合吧,還有愛麗莎小姐和帕克,”方鸻答道,他倒已經沒了那種期待,經歷過太多驚心動魄的情況了,他就想平平淡淡去冒險:“等到了那邊再考慮別的事情。”

  他一邊問,一邊看向一旁的希爾薇德。

  艦務官小姐首肯地輕輕向他點點頭。

  風雪漸漸停息了。

  高大的龍獸正停留在窈窕的身影之后,將巨大的身軀伏低下來,垂下頭,用有些敬畏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主人。

  一雙手輕輕撫上龍獸鼻端的鱗片,讓它發出呼嚕嚕的鼻息聲,女人注視著自己的寵物片刻,方才抬起頭來,黑暗之中,一雙金色的,冰冷的瞳孔注視著云端。

  赤紅的光芒正在散去,留下紫色的云層,至那束拖著長長尾跡的流星墜下之后,橫貫天際的光柱消失了,艾爾帕欣的方向一片沉寂。

  “也好。”

  女人笑了笑。

  “多里芬一別之后,便是永別,如此不見也好。”

  “去走自己的路吧,畢竟未來的路還很長,不過這一次算是幫了我一個小忙,希望下一次不會是敵人”

  她從黑暗之中走出,露出那張屬于米蘇女士的臉孔,閃爍著的赤金的瞳孔之中,仍帶著一絲回憶的光芒。

  但過往的回憶,早已應當逝去了。

  龍獸在身后發出低吟的聲音。

  “別抱怨了,”米蘇說道:“走吧,我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去收拾那些叛徒,他們以為投靠了那些從火焰與陰影之中誕生的怪物,就可以無視龍之魔女的威嚴了?”

  但可惜。

  金星之火,墜入塵埃。

  龍翼之下,永遠是死亡。

讀萬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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