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雅用接近金屬風暴般的射速，噴出大片晶瑩剔透，如細小水晶的“槍彈”。一條條“機械人頭蠅蛇”在水晶彈雨中碎裂，同時還冒起淡淡白煙。
不過“蠅蛇”太多，薩雅的掃射僅僅只是在蛇潮中翻起片片浪花，大群“蠅蛇”再度飛躍而起，朝著半空中那顆肉球射去密集針雨。
“我吹……吹吹吹！”
變成圓球的薩雅，說話聲音也跟小孩一樣尖細。肚皮上的孔洞噴射出強勁氣流，以此作為防御。
就在同時，艾托姆也行動了。
雖然跟薩雅之間不共戴天，可一到戰斗的時候，這個鐵皮人青年還是很識大體的。他高高躍起，兩只胳膊彈出傘骨般的金屬條，伸展為兩面“傘盾”，濺出大片火星，將自己與薩雅遮擋住。
接著他轟然落地，兩條機械臂拉得長長的，傘盾如羽翼般伸展，繼續掩護薩雅。腳下踏出團團煙塵，驅動鋼鐵身軀沖進蟲群中。一對自然手臂端著金屬棍，將條條“蠅蛇”打散。另外一對機械臂末端彈出還帶著銹跡的刀片，攪起黏稠的黑水之雨。
“你想死么？不要以為你那身銹鐵皮能擋住我的體液射擊！”
“看你那球樣就知道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敵人，我至少對付過肉蟲子！”
兩人邊打邊罵，卻一個近戰一個遠程，配合得很是默契。
這么賣力和拼命，還努力壓制著彼此的憎惡，自然是想讓魔女們見識到他們的能耐。這一路走過來，遇到什么威脅，都是緹娜先有預警，卡琳主攻，蕾塔娜主防，奧雷莎一劍搶人頭……哦，怪頭，他們兩個幾乎沒怎么動手，只是干點向導的活。
艾托姆靠鋼鐵護甲，沖進蟲群中無可阻擋，手中的“攪拌器”大片收割著怪蟲。有他吸引蟲群，還有傘盾掩護，薩雅在空中好整以暇的掃射，看起來穩穩占住了上風，赤聯的魔女們沒了出手的機會。
然而魔女們卻出手了，蕾塔娜揮手降下無數淡金光盾，同時罩住艾托姆和薩雅。奧雷莎乃至卡琳身上都溢出暗金和翠綠光芒，一副要發大招的架勢。
鐵皮人和肉團人不約而同的想要叫嚷，真是太欺負人了！
就在此時，怪蟲忽然冒起深紫光芒，點點熾亮，原本還是條條小蛇的聚合，急速凝結在一起，變成大團耀眼的紫光。
“這個樣子就順眼多了……”
空中卡琳嚷嚷著：“也好燒多了！”
不等那團高寬都有五六十米的紫光黯淡下來，卡琳的滾滾身軀咔嚓咕嚕扭曲，變成矯健修長的巨龍，龍頭探下，噴出湍急的熾白烈焰，將那團紫光瞬間吞噬。
噼噼啪啪的細密脆響在烈焰中爆鳴，再像禮花般從光團四散射出，轟得地面煙塵沸騰，像燒開了的油鍋。
艾托姆的機械臂頹然垂下，薩雅也噗嗤放氣，都是被嚇得。
蟲群匯聚出了新的形態，不是魔女們搶先出手，破壞了這一招，他們可真躲不過。
合體蟲群在白焰中一層層融解，卻像能瞬間愈合一樣，還在努力補著缺口維持形態。
暗金箭光穿透怪物，瞬閃即逝，幾團小小紫光爆綻，蟲群一滯，再無法愈合重生，在白焰中化作冉冉青煙，直至消失。
空中的薩雅像被搶了棒棒糖的小孩一樣，委屈的說：“不是說不顯露能力嗎？”
艾托姆的關注點卻不在這，他看著空中那頭黑白雙色，一雙龍眼被黑眼圈裹著，眼仁幾乎是對在一起的巨龍，嘖嘖稱奇：“這是什么龍啊？”
“這是胖達龍……”
卡琳變成的巨龍敷衍過自己這奇特龍形態的話題，回答薩雅：“緹娜在前面有了發現，我們不必再隱藏身份了。”
蕾塔娜嘆氣：“說是抓舌頭，總感覺緹娜殿下自己成了舌頭。”
她又笑道：“還好沒出什么事，我們趕緊過去吧。”
三個魔女展開魔女武裝，腰間伸展八條鋼鐵機械腿，用監督者機甲代步，在叢林與廢墟交織的復雜地形中快速前進。
艾托姆跟薩雅分別被蕾塔娜和奧雷莎搭在機甲后面，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魔女們的這種形態。
薩雅問奧雷莎：“你們好像能千變萬化一樣，比我們還要奇怪。”
奧雷莎說：“怎么會奇怪呢？這些東西都是機械，是附加在我們身體上的，就是戰斗用的武器和勞動用的工具，并不是自己的形態發生了變化。”
薩雅嘆氣：“是啊，我也開始覺得，我們肉團人其實很不正常了。”
奧雷莎安慰說：“也別這么想，你們還能恢復到……實心人形態，說明并沒完全變成另一種生靈。”
薩雅語氣嘆氣聲更大了：“年輕的肉團人很多都覺得恢復人形態沒有必要了，他們甚至在圓球形態下發展出了新的語言。再過個幾十上百年，恐怕沒有肉團人記得自己還有實心人這個形態。”
奧雷莎愕然，看看前面也在跟蕾塔娜說話的艾托姆，苦笑道：“那的確是麻煩呢，你們其實完全跟我們一樣啊，現在這個樣子不是自然演變的，而是奧術師搞的鬼。”
薩雅繼續吐氣，原本的豐腴身材收縮成了排骨美人，語氣異常苦澀：“可很多人覺得空心人才是適合自己的完美形態，實心人形態什么的太累贅，他們寧可變成新的生靈。”
奧雷莎沉默了片刻，悠悠的說：“我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不是說我們會強迫你們做什么選擇，而是會想辦法讓你們不做那樣的選擇。不管是不是要成為新的生靈，都不會讓你這樣的空心人像現在這樣苦惱。”
她淡淡的笑著：“比如說，讓你們可以更方便的轉換兩種形態，恢復到實心人狀態不僅沒有什么麻煩事，還能享受到跟其他實心人一樣的待遇。”
“魔導武裝研究所會對你們非常感興趣，他們正缺新項目呢。他們會很快搞出適合你們的……空心人武裝，就像我身上的魔女武裝一樣，到時候空心形態只是你們用來戰斗和勞動的特殊形態，正常情況下，你們仍然是人類，是身體構造特殊一些而已。”
薩雅向往的點頭，卻再搖頭：“總會有空心人不認為實心人狀態是必須的，他們已經覺得圓滾滾的才是美，所有實心人都是野蠻和丑陋的。”
奧雷莎若有所悟：“已經覺得自己是一種新的生靈了嗎？”
前方艾托姆也用難以理解的語氣問蕾塔娜：“為什么不固定在身體上，跟血肉連接在一起，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呢？這樣很方便啊，你們還得通過什么虛靈之類的東西控制，而不是像控制自己肢體那樣靈活好用。”
蕾塔娜下意識的道：“沒人喜歡自己長得像螳螂一樣……呃，抱歉我不是說你。”
艾托姆同時攤開六個手掌：“無所謂，我們畢竟有很大差別。之前看你們始終只有兩手兩腿，總覺得你們弱小得可憐，現在你們多出了這么多腿，才覺得順眼得多了。”
蕾塔娜差點被嗆著，她認真了一些：“好不好看只是個結果，真正的差別是環境選擇下的生靈進化。”
“對我們類人生靈來說，身上的零件不是越多越好，因為每個零件得要腦袋控制。”
“為什么絕大多數類人生物，還有高級生物，只有五根手指和腳趾呢？因為那是在滿足行動和勞作需求的前提下，腦袋可以協調控制的極限。”
她好奇的問：“艾托姆，你那四條機械臂，用起來會很自然，每條都像你身上原本的手臂一樣嗎？”
艾托姆的語氣變得傲然：“當然，我是下了很大功夫鍛煉出來的，沒有這樣的本事，又怎么可能被村子選出來，跟著你們冒險呢？”
蕾塔娜嘆氣：“也就是說，這并不是你們鐵皮人天然的能力，只有少數很特殊的人可以做到的。”
艾托姆楞了片刻，嘀咕道：“你這么一說倒的確是啊，不過如果我們不抵御鐵皮癥的侵蝕，最終變成的機械怪物，那應該就是天然的能力了。”
蕾塔娜毫不留情的說：“那畢竟是連靈智都沒有的怪物了。”
艾托姆郁郁的道：“您的意思是，我們現在的狀態是不正常的，是怪物嗎？”
蕾塔娜點頭：“你看看，我們不需要把機械臂接在血肉上，只是像穿衣服或者拿武器一樣，安裝在身上，一樣能做到你們可以做到的事情。”
艾托姆搖頭說：“可我們得隨時跟敵人戰斗，保持著這種狀態反應更快啊，而且也不覺得有什么必要，把自己弄成這種只能享受的軟弱狀態。”
這時候卡琳的聲音響起：“所以啊艾托姆，你得問問你們鐵皮人的生命意義是什么。”
“為了阻止鐵皮癥，為了抵抗肉團怪，你們才成了這個樣子。”
“如果你們真的成了一種全新的生命，這就是你們存在的意義嗎？就為了對付一種災害？”
艾托姆茫然：“這有什么不對嗎？生命……不就是活著，活下去嗎？”
卡琳說：“不，就像人吃飯是為了活著，人活著并不是為了吃飯一樣。生命，當然要生存下去才有意義，但不意味著生命的意義就是生存。”
剛說到這，卡琳忽然自顧自的嘀咕起來了：“鐵皮人跟肉團人的變化就像是為了針對某種特定環境，基因產生了大范圍的變異，變得非常有針對性了。如果環境再次變化，這些針對性不僅無效了，還成了巨大的累贅，他們會比正常人類更難以適應新環境。”
“如果把神祇也比作某種特定的變異，為什么要強調保持凡人之心呢？原因就是成為神祇之后，進化的道路就被凝固了，除了沿著信仰之力的道路繼續前進外，再沒了其他的可能性，也適應不了更廣闊的環境。”
“為什么要堅持凡人之心，還有凡人形態呢？因為這就是個極簡狀態，是可以通往任何方向，適應任何環境的起點。丟掉這個起點，就再也回不來了，也不再有普適的能力。”
“我好像又明白了一些，如果說生命的意義在于進化，那么進化不是單純變強，而是擁有更多的可能性，可以適應更多的環境，這也對應著生命運動的擴展。越高級的生命，越會突破原有的環境，進入到全新的世界里。”
“所以，生命的自由意味著……”
艾托姆低聲問：“卡琳……陛下在說什么？”
蕾塔娜說：“我也聽不太懂，不過等她完全明白了，說不定你們的難題也就解決了。”
“我馬上要懂了！”
卡琳聽到了，急切的說：“我得找個地方去參禪！該死的為什么菲妮就是睡覺和跟李奇來一發就能突破，到我這就成頓悟流了！欺負我心性駑鈍么？”
剛說完，遠處王都中心的傾倒高塔震動了一下，依稀看到從高塔某處噴出濃烈煙塵。
魔女頻道里，緹娜大呼小叫：“完了完了！我的SAN值沒了！快來人啊！趕緊給我充點值！”
“緹娜你在這上面嚷什么？”
坐鎮新大陸的歐羅拉訓斥道：“這是魔女頻道，不是廷尼威行動頻道！”
緹娜申辯：“不是啊，這不是只跟廷尼威有關的事情，算啦我嘴巴說不清楚，你們自己看！”
她發上來一段視頻，看起來是沒多久前的事情。
視頻是緹娜的第一人稱視角，她剛穿越雜亂得像蜘蛛巢的地下通道，摸進了高塔內部。
這座高塔在先遣隊源魔力場掃描儀里，是廷尼威位面能量強度最高也最活躍的地方，如果真的有奧術師的話，必然是在這里。
緹娜穿行在跟艾弗比埃基地風格很像的通道里，還用意念給視頻配了字幕解說。
“我的靈魂感應受到了嚴重干擾，跟罩住王都的那種散逸靈子一樣，但強度更高。真不知道這些靈子是怎么保持著散逸狀態，卻又沒像煙塵一樣消散的。”
“希望我們的靈子專家能搞清楚，不然秩序女神或者其他敵人也來這一手，我們的三合一掃描儀就要被廢掉三分之二的功能了。”
“這里的空間設置、墻板、地板還有這種很……現代化的門，都跟艾弗比埃基地里的很像，沒得說，就是那幫當了帶路黨的奧術師干的。”
“前面還有燈光，等等我感應到了很模糊的靈魂波動，可惜感應不完整，分辨不出是一個還是幾個，或者……連一個都不是？”
“看我悄悄的潛過去，已經搞清楚了墻板的結構，也排除了空間陷阱和屏障之類的存在，我可以直接穿墻進去……”
“這是一間很像手術室的地方，有個人背對我坐著，穿著古怪的長袍，一動也不動，可我感應到了清晰的生命氣息，只是靈魂狀態有些奇怪……”
“三米、兩米、一米……”
“我只要輕輕哈一口氣，就能把他迷翻。”
“這不是新的神術，我也不會魅惑和麻痹術。過程是這樣的，我哈出一口純粹的告死神力，讓他的靈魂恍惚一下，然后我抽出針管把麻痹藥劑打進他身體里。”
一支粗大的針管由手拿著，出現在視野里，緹娜繼續接近。
視野模糊了一下，光暗變幻，緹娜解除了隱身狀態，真的對那個人哈了口氣。
針管剛舉起，那個人不僅沒呆住，反而轉過了身。
一幕極具沖擊力的畫面讓正緊張看著視頻的魔女們，包括李奇都下意識的哇哈叫出了聲。
那是一張似乎由無數小蟲拼起來的人臉，血肉解離成無數團，扭曲蠕動著，勉強匯聚出類似五官的輪廓。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大大張開的嘴里，伸出一條有無數鱗片的長舌……不，是長蛇。鱗片應該是金屬質地，抽動間發出嘩嘩的尖銳摩擦聲。
再仔細看去，每隔一段就有類似吸盤的裝置，哪是長蛇，分明就是一條觸須！
這條觸須像是電源線或者網線一樣，一直連接到桌上墻邊某個可以確定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人工安裝的接口上。
跟這張“蟲臉”對視，緹娜用手捂住嘴，嗚嗚低叫，倉皇后退。
“蟲臉”像融解的冰塊一樣散掉，化作一條條細蛇，朝著緹娜激射而來，同時長袍卷動，若干比嘴里那條更細一些的觸須也攀附著細蛇，蜿蜒而至。
緹娜身上水晶光芒噴薄，在通道中炸出大片煙塵，與那個“蟲臉人”急速拉開距離。
在緹娜倒撞出高塔的瞬間，煙塵中的細蛇與觸須交織在一起，拼成一張新的面孔，似乎在說什么。
緹娜當然顧不得細聽，她得好好給自己的心靈充下值了。
魔女頻道里，凱瑟琳哼道：“這個，渣渣，害怕，笑話……”
歐羅拉似乎在發嘔：“呃……好惡心！”
旌旗魔女的語氣又隱含喜意：“哎呀也許不是因為這個，我得去看看醫生。”
卡琳那邊三人組倒沒什么大反應，正在銀月之心上曬太陽的菲妮卻咦了一聲。
“李奇，你看到沒有？”
她在緹娜退出來那一刻的影像上截了張圖，畫了個紅圈：“這張臉，好像有點熟悉呢？”
李奇努力辨認著紅圈里的那張臉，腦子里一無所得：“不認識……”
他篤定的道：“這肯定是個奧術師，我接觸過的奧術師不多，而且都完蛋了。”
剛說完嘶的抽了口涼氣……
的確有個奧術師，是他認識甚至交過手但卻跑掉了的！
只是那個家伙，跟他曾經利用腐化之氣鼓搗過的怪事有關，讓他至今不愿意多想。
李奇沉默了好一會，在頻道上悠悠的說：“還真是故人相逢啊。”
緹娜嚷道：“是我親自撞見不是你啊，得付我SAN值損失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