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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七章 抽空結個婚

  熱水倒入杯中時,綠色的茶葉瓣隨著涌起的水花在杯中激蕩翻滾,幾番的升降浮沉,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最終沉入杯底。

  都是凡人,有誰能做到經常直擊自己的內心做自我反省?

  可此刻這杯中茶葉,卻亦如畢月的心。在被罵后,她終于能平靜的自我反思。

  有些話,小叔沒冤枉她。

  她承認父母,兩個弟弟都得聽她的。

  因為在她看來,他們老做錯,總是干一些她眼中的糊涂事兒。

  衣食住行各方面,從一點一滴,小到不準去早市買減價處理的爛菜葉子,不準吃熱了幾遍的剩菜,大到買地、大成不準談戀愛、狗蛋兒必須得念補習班。

  時間一長,沒了耐性。

  她也不勸說,只告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要怎么做。稍微不對她的心思,她就會特別窩火。

  時間一長,其他人也習慣看她的臉色行事。

  承認,但她多少還是有些委屈的。

  為自己不是個討喜的人委屈;為自己落個飛揚跋扈、刁蠻任性靠人哄而委屈;為自己有話不會好好說,態度強勢、骨子里毫不存在楚楚可憐那點兒基因而委屈。

  畢月小心翼翼端起水杯,抿了一點兒,滾燙的茶水緩解了些腫脹疼痛的嗓子。

  至于楚亦鋒……

  小叔罵對了,她是沒出息。

  畢月覺得她這輩子,只能在私下里敢于承認沒出息。她也想有志氣一次,可控制不住,整死她也忘不掉那個人。

  那讓她怎么辦?再死一回?一步步淪陷的比上輩子還窩囊,少了那份說斬就斬的干脆。她甚至都懷疑是不是發生關系才會這么沒出息。

  以前,一想起和楚亦鋒的點點滴滴,她偷偷一人倚在被子上都能控制不住開心。

  其實也沒發生什么開心的事,可就是開心。

  現在倒是不偷著樂了。可不見他還好點兒,他一出現,一看到楚亦鋒那張臉就心堵。

  心堵成那樣,那顆不會做人的心臟仍舊亂跳。

  她壓抑著自己,不希望任何人發現。

  這是她的短處,這就是她心里罵著楚家算什么東西,卻做不到非黑即白,犯糊涂著。

  畢月清了清腫脹的嗓子,上火的原因也在這。

  小叔認準了非黑即白,罵她是當老大的,不給樹立個榜樣,一天正事兒不干,讓她離開前必須告訴是結婚還是不結婚,警告她沒人陪著繞圈圈,要是不結,他給謊圓回來。

  迫在眉睫要答案。

  樓上的畢月,被畢鐵林一籮筐狠話差點兒給憋屈的病倒,樓下當親叔叔的畢鐵林也不好受。

  他沒有畢月想象中那么強勢。

  咋不心疼?他挺優秀個侄女,沒有這些爛事兒,哪怕像笑笑一樣按部就班讀書,那以后也有個非常明朗的未來。

  結果可倒好,就離開大半年,亂套的事兒一樣接一樣,不問還好點兒,一問,連買地的事兒都能打翻天。

  再加上現在侄女明明不結婚,全村子卻嚷著侄女結婚了。

  都賴誰?

  畢鐵林雙手搓了搓臉,回身看了眼在水井邊刷碗的劉雅芳。

  梁笑笑將水杯往前推了推,小心翼翼瞄了眼畢鐵林咬著后槽牙不好看的臉色:

  “畢月就是隨你,有話不會好好說。罵完后悔了吧?再說她是孕婦,咱得讓著她點兒。”

  這話讓畢鐵林更是心煩意亂,騰的站起轉身就走。

  梁笑笑瞬間消音兒,望著院子里的畢鐵林和劉雅芳,聽到畢鐵林說:

  “嫂子,借一步說話。”

  劉雅芳臉色很難看:“這回回來帶多少錢?”

  “三十七萬。”

  “你手里還剩多少?”

  “拿空了。”

  拿空了仨字讓劉雅芳嘆氣,也不好意思發脾氣了,心里掙扎了下:“都給月月?讓她挺個大肚子在那片地上蓋樓?那是女孩子能干的嗎?你哥都夠嗆!”

  畢鐵林聲音很硬:“我姐那面有需要會留下點兒。京都那頭我打過招呼,有什么不能干的。明天中午請趙樹根吃飯,組個知根知底的建筑隊,拉開陣勢、說干就干。這三百六十行,哪個行業規定女人不行?”

  “那梁笑笑你咋知道讓她消停呆著?”

  他嫂子是真不講理啊。畢鐵林脫口而出道:“她確實是不行,照月月差遠了。”

  劉雅芳卡巴卡巴眼睛,心里復雜。三十多萬啊,她的真實想法是還想留下,還不想要畢月蓋樓。

  留手里是覺得畢鐵林一個單身漢,手里抓那么多錢干啥啊?別敗家了。

  “鐵林,我知道你看好了,一準兒就是掙大錢的營生。

  可丫頭眼瞅著要實習了,畢業就當老師,我就盼著她和大成那天呢。

  這年月可不像過去被罵臭老九,一天啥活不干都有工資拿。

  要不讓你哥干這事兒呢?或者讓畢月教教我,我干。你不能讓我供個大學生,供個一六十三招的打水漂吧?”

  劉雅芳說到這,緊皺著眉頭,話音兒又一拐:

  “其實要我說啊,干啥都有風險。別折騰了,咱家錢夠花。讓她消消停停像笑笑似的多好。你把錢給我,咱三十多萬存起來老鼻子利息了,我就存一萬還挺多呢。”

  畢鐵林更不想聽這些。

  一天天瞎摻和!

  要不是嫂子給侄女罵出家門,能有后來這些事兒?他在聽到畢月說買荒地被罵走,他就猜到了。

  遷怒,也埋怨自己當時怎么就沒錢給孩子郵過去。

  這趟回來本想耐著性子跟哥嫂好好解釋,能掙錢,能實現自己的抱負那叫鐵飯碗。混日子那叫什么鐵飯碗?他家不需要那倆工資。

  可現在他懶得解釋。跟糊涂人講道理,那才是真糊涂。

  如此想法,畢鐵林語氣很不好,第一次對劉雅芳冷聲說話:

  “嫂子,你管不好畢月,不要讓她按照你想的去做,那不是個普通孩子。

  你想的太局限,只會越管越亂。

  她懷孕不結婚,你和我哥都能依著她,工作上就更應該放手。

  錢我給她放那,能鋪的路我給她鋪開,她要做就做,不做拉倒。”

  劉雅芳急了:“你啥意思啊鐵林?啊,你給倆破錢你就能管大妮兒了,我是她娘,我怎么就不能管了?”

  畢鐵林太陽穴一蹦一蹦的跳:

  “沒人說你不是她娘。可孩子的路讓她自己去走,我們能幫就幫,不能幫別瞎摻和,看看這半年亂的!”

  劉雅芳心寒的站起身,指著畢鐵林罵道:“你回家你就罵我閨女,你掙倆錢你連哥嫂都不放在眼里,你這是在教訓我?!”

  畢鐵林徹底急了,他也站起身:

  “嫂子,說正事兒,不要說著說著扯吵架那一套,我現在也明白了畢月為什么會被你罵出家門,孩子怎么就變成了這樣,但我可沒那個時間聽你吵!”

  這話差點兒給劉雅芳氣個倒仰,她震驚地看著畢鐵林。

  一看劉雅芳被氣那樣兒,畢鐵林深呼吸,強迫自己要冷靜:

  “嫂子,咱家總共幾個人?就這幾個人不能把日子過好?

  咱家這倆錢,你以為很多?在京都算個屁啊!就是在山西,你看到一臉煤灰夾個收水費的包,那都有可能是身家幾十萬的老板。

  這說明啥?有錢敢干的人有的是。機遇不等人。你抓著畢月給按在學校里能有什么大出息。

  你們不明白的,不懂的,最起碼要尊重別人的意見。

  這次你問畢月一定會結婚了嗎?嫂子你就滿村子放話?即便逼孩子下決定也得私下,而不是直接替她拿主意。

  我都說了,錢給她扔下,因為我認為那片荒地可惜,她也不是能消停干老師的料。

  你怎么不問問畢月為什么拿楚亦鋒的二十萬?

  我當叔叔的有那個能力,不需要她想干什么拿別人的錢,咱老畢家有。她愿意干什么干什么,我竭盡所能!”

  門外偷聽的梁笑笑聽到劉雅芳被氣哭了。她替畢鐵林先尷尬了一會兒。

  這可是嫂子和小叔子干架吵個半紅臉,還是在大哥不在場的情況下,多尷尬。

  梁笑笑兩手扭在一起。她忽然像個智者一樣搖了搖頭。

  只覺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而她和畢鐵林之間,都把最難堪的一幕暴露了出來。

  其實有什么大事兒嗎?都是好心好意鬧的。

  像她們老梁家,發生那么大的事兒,鬧翻天一般,時間一過,迎刃而解。

  可好心好意會讓大家等不及,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天晚上,劉大鵬出人意料沒有喝酒,渾身是灰兒的回了畢家。

  他一進屋就嗅到了氣氛不對。

  倆女人在疊金元寶,畢月那個牛哄哄的小叔呢,據說是去了鎮上畢月的姑姑那。

  劉大鵬不關心其他,他是帶著任務來的,他主要留意了下畢月。

  那脖子嗓子那,怎么就大半天時間成紫色了?上火了?

  唔,不對。是吵架了。他在這開廠忙乎掙錢是不是有點兒添亂?

  而畢鐵林到了畢金枝這,姐弟倆聊完正事,畢鐵林起身去房后上廁所,可路過院子時,一眼就瞄到了蹲在房后抽煙的付國。萬萬沒想到啊,還能見到這人。

  屋里的畢金枝也忽然想起這茬。

  最近陰雨天,付國老家那破房子不能住人,娟子給她爸安排到房后那空房子去住了,她懶得傷孩子的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金枝加快腳步往外跑。跑個啥勁兒自己也不清楚,就知道不想讓弟弟看見付國,別再認為她這個姐姐沒出息離開老爺們活不了似的。

  結果到底晚了一步。

  畢金枝走向一蹲一站的兩人跟前,臉色微紅。

  付國比誰都坦然,就以蹲的姿勢回頭,還打招呼呢,跟以前一模一樣:“哎呀,鐵林咋回來了呢?黑了,還瘦了。”

  畢鐵林攥緊兩拳都無語了。

  畢金枝用皮鞋尖兒踢了踢還蹲那的付國,不得不說話,不是好氣兒道:

  “孩子可憐你,借你個空屋子住兩天,你別不自覺,滿院子亂晃啥?回你屋去!”

  “噯噯,這就回。鐵林吶,多吃點兒,瞅你瘦的,那我先走了。”

  畢鐵林望著付國漸行漸遠的背影,那付國造的像個糟老頭。

  再一想到劉強東又是借車,這回見他態度特別親,他歪頭看著他姐。

  畢金枝臉色通紅,略顯慌張道:“過去了,真都過去了,是娟子那孩子可憐她爸。那是她親爹,孩子記吃不記打,我能咋整。”

  畢鐵林一聲沒吭。

  他姐幾十歲的人了,又不是侄女畢月剛開頭的人生,沒功夫聽那些。

  這趟回老家,從不跟家人擺譜的畢鐵林,態度強硬。包括上后山給他爹娘燒紙,梁笑笑站在山下腳步遲疑時,他撩臉子了。

  不認可這是扯啥呢?

  劉雅芳和畢月拎著筐在旁邊聽著。

  “怎么?是近鄉情怯還是就不想?”說完,畢鐵林掏兜點煙,給梁笑笑側臉看,他站在一邊也就不再吱聲。像是給梁笑笑機會再好好考慮似的。

  那張臭臉看起來是從沒有過的欠揍,至少梁笑笑是這么覺得的。

  很沒面子,梁笑笑眼圈兒微紅,低頭看腳尖兒:“我要說還沒結婚就上墳,是不是程序不對?你是不是會嘴黑問我那跟來干嘛?”

  畢鐵林身子一僵。

  在畢月抿唇不語、劉雅芳的大白眼中,梁笑笑又囔囔了句:“我有點兒害怕。”

  畢鐵林將煙頭彈出幾米開外,也不顧及還有別人呢,大掌一把握緊梁笑笑的手,大步流星往前走。

  畢月在后面聽到她小叔說:

  “那是咱爹娘,你畢業那天就是咱倆領證那天,怕啥?擦擦眼淚,讓娘看看你長的多好看。”

  劉雅芳一個踉蹌,被畢月扶住。

  趙家屯村支部的院子里擺著兩個破木頭桌子,木頭桌子上擺著相同的白紙黑字一張張合同書。

  趙家屯排起了長隊,舅姥爺和三爺爺坐陣,二舅配合趙樹根維持秩序,畢月的親舅舅劉豐和也耀武揚威的站在場子里喊話。

  要感謝劉強東在開會時往下通報,縣里告訴鎮里,鎮里告訴鄉里。

  畢鐵林和劉大鵬結伴招工。

  畢鐵林對劉大鵬的態度也不同了。

  不是聽說劉老板有能力才刮目相看,而是畢月坐著劉大鵬的車離開時的那句:“小叔,我會抽空結個婚。”

  畢鐵林警告畢月:“你決定了,腳上有血泡也得給我趟過去。招工開始,沒有退路。”

  劉大鵬的兩個司機特意送了一趟畢月和梁笑笑。

  劉雅芳留守,生氣畢鐵林的一言堂,卻不得不給這一大幫人再做幾天飯,等著那倆司機返回再給她拉走。

  當車頭剛駛入零公里,楚亦鋒的灰色轎車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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