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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9章 六字揚威

  王定兒站在外面,微微昂首,侃侃而談。

  “馮侍講說官家若是這般下去,隋煬帝第二就在眼前。奴聽聞隋煬帝奢靡,曾堆香為山,點燃后一城皆香。姑且不論此事真假,就說隋煬帝修建東都洛陽,果真有錯嗎?”

  王朔在屋里朗聲道:“此乃掌控大隋東邊之意!”

  楊廣大修洛陽無錯,錯就錯在手筆太大了些。后來李家人也經常帶著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去洛陽就食,那時候為啥沒人說話了?

  因為關中人口膨脹,而且開發過度,所以糧食不夠吃,一旦發生些災荒,長安城就會餓死人。所以才出現了就食天子這等笑話。

  可若是無前隋修建的運河和那些工程,李家人別說是就食洛陽,關中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

  “隋煬帝修建運河可有錯?”

  王定兒從容的道:“至今大宋依舊依賴運河溝通南北。”

  “隋煬帝昏庸與否姑且不論,敢問馮侍講,帝王的一言一行都該聽誰的?”

  王朔聽到這話不禁心中一動。

  “有人認為帝王的言行都該聽臣子的,那么帝王看似尊貴,實則為臣下掌控……”

  “定兒!”

  王旭滿頭大汗的沖了出來。

  王定兒福身,“爹爹,女兒知錯了。”

  里面的馮章此刻如同頂著個太陽在曬,那汗水就沒停過。

  他突然拱手,強笑道:“下官……下官……”

  王朔冷哼一聲,“老夫累了。”

  馬上有人笑道:“諸位請吧。”

  幾個侍講面面相覷,然后告退。

  出來后,就見王旭父女站在邊上,眾人都看向了王定兒。

  少女站在那里,看著身姿挺拔,微微低頭間,依舊有一股子不屈的氣息。

  王旭上前一步,擋在了女兒的身前,拱手道:“多謝諸位。”

  這是禮節,可他看向馮章的目光中全是恨意。

  馮章一番話把老父氣得吐血,此后兩家人自然就是死仇。

  咱們不死不休啊!

  他原先想過要彈劾馮章,哪怕沒有勝算也要出手。

  這是一股子氣。

  可女兒突然的一番話卻讓此事發生了一個奇妙的變化。

  看看馮章吧,這廝走路都在發飄,心中定然慌作一團。

  等他們走后,王旭回身看著女兒。

  “讓定兒進來。”

  父女倆還沒來得及交流,王朔就喊了一嗓子,聽著精神頭極好。

  這是個好消息啊!

  兒孫們都喜上眉梢。

  可孫輩能進去的卻只有王定兒一人。

  王朔已經坐了起來,剛喝了一杯熱茶。

  他看著孫女,突然笑了起來,“老夫老了。”

  “爹爹……”

  幾個兒子想勸,王朔擺手,“馮章想進諫官家,那理由荒誕,不過卻能贏得諸多叫好,你等可知為何?”

  王續想了想,“天下官員和豪紳都想限制帝王。”

  所謂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并非虛言,帝王若是不允,我們自己會拿回權利。

  這就是目下大宋政壇的局面。

  趙頊去了一趟大名府,許多人勸諫無果。

  放了趙顥去邙山書院,這是給新政的反對者上眼藥。

  還有許多……

  這個官家不是咱們的貼心人!

  這是許多官員豪紳們的心聲。

  所以這樣的官家要管束,把他控制起來。

  而在此時馮章進諫,時機選擇的很巧妙,趙曙會被氣得想吐血,卻不好處置了他,否則容易引發反彈。

  前唐是世家門閥的勢力龐大,讓那些帝王不得自由。

  比如說太宗皇帝。

  什么納諫如流……做了帝王的,就沒人愿意一天聽你們嗶嗶。

  這不過是姿態罷了。

  ——你們的話朕會聽,大家有商有量的治理大唐,你們的利益也會有保證。

  如此大家相干。

  及至本朝時,世家門閥的勢力在漫長的歲月里漸漸凋零,可卻迎來了一個龐大的團體。

  ——科舉入仕的官員!

  科舉的起因起碼一半是為了制衡世家門閥。

  后來這個辦法倒是成功了,可卻帶來了另一個弊端。

  這些通過科舉出仕的官員們不少也不是什么好鳥,他們會抱作一團,那股子力量比世家門閥還強大。

  于是乎本朝的帝王只能憋屈的拱手:咱們一起玩,一起玩。

  “當今官家卻不同。”王朔說道:“若是馮章進諫,他不會有事,為父卻要倒霉。”

  這便是池魚之殃,也是管束不力的懲罰。

  “為父就想著打消他的心思,誰曾想這人竟然是個有心的。”

  提到有心時,王朔明顯的是在嘲諷。

  “為父想來想去,卻想不到解決的法子,于是才吐了血。”

  王朔自嘲道:“都大把年紀了,為父的功名心卻越發的重了,患得患失,以至于兩眼迷亂,還不如定兒看的真切。”

  “翁翁。”王定兒向前一步。

  王朔看著她,點頭道:“定兒的一番話就是在揭皮,揭開了馮章的皮,把他的本來面目和用心彰顯于眾。他這是在逼迫官家啊!”

  他撫須笑道:“雖說本朝的帝王威權比不過漢唐,可帝王的面子要不要?再怎么說也不能明著逼迫官家吧?以往這樣的話沒人敢說,大家都裝糊涂。”

  “爹爹,若是如此,定兒以后的親事怕是麻煩了。”王旭舐犢情深,擔憂的道:“定兒這番話算是揭開了許多人的面皮,不知道多少人要恨上她。”

  “你錯了。”

  王朔笑道:“定兒為何要這般說?”

  王旭眼睛一亮,“是了,是那馮章欺人太甚,逼得您都無法處置,最后吐血。今日他更是假惺惺的來探望,實則這就是示威啊!是可忍,孰不可忍,定兒作為您的孫女,滿腔義憤,就說了這番話,這是被逼的!”

  “你倒是聰明。”

  王朔笑了笑,“那馮章覺著自己毫無瑕疵,便是官家也不能處置了他,可定兒卻劍走偏鋒,一下把他逼入了絕境。宰輔們會出手,重臣們都會恨他入骨,知道為何嗎?”

  “官家歷來就是和宰輔重臣們一起處理政事,少見獨斷專行,可這卻少了帝王威權。以往大家裝傻也就罷了,糊弄著過日子。如今卻不成了,定兒這番話傳出去,外面有人會說宰輔們逼迫官家,這君不君,臣不臣的,軒然大波就在眼前。”

  “知道官員和豪紳們為何忌憚一言九鼎的帝王嗎?”

  這里都是自己的兒孫,王朔今日翻盤后心情大好,就提及了這個禁忌話題。

  王旭等人搖頭。

  王朔嘆道:“擔心帝王昏聵是一回事,最關鍵的是帝王……他會站在百姓那邊。明白嗎?”

  見兒子們不明白,他說道:“這個國是帝王的國,他一言九鼎之后,至少會顧忌國家崩塌,可國家崩塌的原因是什么?歷朝歷代的……都有什么原因?”

  王旭低聲道:“土地兼并最為致命。”

  王朔低聲問道:“土地兼并的受益者是誰?”

  “官員和豪紳。”

  “記得仁宗皇帝的新政嗎?”

  王朔笑的和孩子般的得意,仿佛是在把什么重要的秘密說了出來。

  王旭已經全明白了,“是了,仁宗皇帝的慶歷新政大多是削減官員豪紳們的好處,他們瘋狂反撲,最后導致新政失敗。”

  “若是仁宗皇帝一言九鼎會如何?”王朔閉上眼睛。

  “那……”王旭吸吸鼻子,仿佛嗅到了血腥味,“那將會血流成河。”

  趙禎將會用長刀去斬下那些貪婪的頭顱,來展示自己的決心,震懾那些既得利益者。

  王旭的心情極好,甚至還摸摸女兒的頭頂。

  這個動作在王定兒十歲之后,王旭就再也沒做過了。

  此刻他輕撫女兒的頭發,父女間久違的溫情讓人心中溫暖。

  “所以沒有官員希望帝王一言九鼎。等消息傳出去后,宰輔們會恨死了馮章,你們等著看,最多明日,馮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王朔歡喜的道:“為父雖然歡喜,可更歡喜的是定兒竟然能有此見識,一番話另辟蹊徑,把馮章逼入了絕路。可惜定兒不是男身,否則……”

  他用嫌棄的目光看了幾個兒子一眼,大抵是想說若王定兒是男兒身,他定然會全力栽培。

  “定兒……”

  王朔看著孫女,慈祥的道:“莫要擔心這個,回頭翁翁給你好生相看人家,以你的才智,自然能過好自己的日子。”

  王定兒抬頭,想起了沈安先前的那番話,“翁翁,先前我去了榆林巷。”

  “哦。”問題解決,還能看到馮章倒大霉,王朔覺著自己好了大半,“是去了沈家?那沈果果也是可愛,有暇你們自己來往,家中不差那些,只管待客就是了。”

  “翁翁,先前沈郡公對我說了話。”

  那位沈郡公,果然是手段高超啊。

  王定兒心中對沈安佩服到了極點,“他說了六個字,窺探帝王威福。”

  王朔一怔,旋即捂額,喃喃的道:“帝王威福……帝王若是沒了威福,那便是虛君。虛君之下就是權臣。誰想做權臣?韓琦也不敢。今日說帝王不該說這話,明日說帝王不該去坐鎮北方……這樣臣子是何用意?妙啊!”

  他本是老于官途的,如今被沈安這六個字一點,就全明白了。

  “此事沈郡公高義,高明!”

  王朔掙扎著要下床,有個兒子想勸,被他劈手一巴掌扇開。

  “沈郡公就說了六個字,本意是想讓你告訴翁翁,可你竟然能自己領悟出了那些道理,果真是可造之材。”

  王朔摸摸孫女的頭頂,說道:“以后老夫的那些書,定兒可以看。”

  王朔的藏書不少,其中有些珍貴的古籍,一般情況下他從不示人,可今日他竟然松口給了孫女這個特權,讓王旭笑的合不攏嘴。

  “準備一下,為父這便去沈家一趟。”

  “爹爹,您的身體?”

  “老夫的身體無礙。”王朔笑道:“那沈郡公只說了六個字,就是猜到了為父的無奈,吐血也是無奈,哈哈哈哈!如此老夫得了他出手相助,這才脫困,若是不上門道謝,老夫還有什么臉面去見人?”

  他鄭重的道:“王家人什么都能做,就是不能忘恩負義!”

  “是。”

  王朔笑瞇瞇的伸手,“定兒來。”

  在這種大家庭里,資源全在王朔的手中,爭奪祖父的寵愛也是常事。

  于是當那些孫輩們看到王定兒虛扶著祖父出來時,不禁羨慕不已。

  這是得了祖父的看重啊!

  孩子們爭奪寵愛是本能,等得知以后祖父的藏書王定兒可以隨意借閱時,頓時就圍住了她,一迭聲要求共享。

  就在這喧鬧中,王朔一路到了榆林巷。

  “就說王某來訪。”

  王朔鄭重遞上名刺。

  沈家在汴梁安家九好幾年了,來往的都是熟人,自然不需要什么名刺。

  所以莊老實拿著名刺進去時,心中還在犯嘀咕。

  “郎君,有客人。”

  沈安正在抱著毛豆逗弄,接過名刺后,淡淡的道:“是他?請進來,就說某隨后到。”

  他把毛豆抱進去,遞給了楊卓雪。

  “誰來了?”

  楊卓雪現在一顆心就撲在了毛豆的身上,有些不問世事的意思。沈安覺得再努力一把,她就可以去終南山當道姑了。

  “是王定兒的祖父。”

  “哦。”

  果然,楊卓雪就是這么淡然模樣。

  果果卻緊張的道:“哥哥,定兒的翁翁好兇,上次我見到了大氣都不敢出。”

  第二更,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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