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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6章 寇準入甕

  楊七聞言大喜,他撇下了大同軍的軍卒,匆匆穿過了代州衙門的二堂。

  在堂上,早有一位柔弱的青年在等候,青年穿著一身綠袍,頂著官帽,見到了楊七,趕忙屈身施禮。

  “下官寇準,參見楊知州。”

  楊七快步向前,扶起寇準,樂呵呵笑道:“你我乃是同年,就不要拘泥這些虛禮。”

  寇準也是一個妙人,聽到了楊七這話,也不客氣,直起身,笑問道:“下官連日趕路,粒米未進,不如咱們邊吃邊聊?”

  楊七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吩咐廚房,準備一桌上好的吃食。”

  代州府衙內的大廚,是楊七從軍中帶過來的,做飯的速度很快。

  一會兒工夫,一桌上好的酒菜就做好了。

  楊七領著寇準,坐到了桌前。

  寇準向楊七拱了拱手,也不客氣,開始大肆的咀嚼。

  楊七一言不發的在一旁自斟自飲,悄無聲息的看著寇準像是餓死鬼一樣的吃吃喝喝。

  寇準也不顧及楊七這位上官,他不僅自己吃,還把跟隨自己的兩位老仆叫進來,一起吃。

  寇準的兩位老仆,可沒有寇準這么灑脫。

  他們見到了楊七,就像是耗子見了貓一樣,低著頭,不吃東西也不說話。

  寇準吃了許久,把肚皮撐的圓滾滾的,才打了一個飽嗝,感嘆道:“好久沒吃的這么痛快了。記得上一次吃肉,還是在瓊林宴的時候。”

  楊七放下酒杯,笑瞇瞇道:“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寇兄也算是一縣之尊,雖說弄不了十萬雪花銀,弄他一兩萬兩應該不成問題吧?怎么可能吃不上肉。”

  寇準抄起楊七眼前的酒壺,連酒杯都不要,對著壺嘴猛吹了一氣。

  然后吧唧了一下嘴,感慨道:“都是一群窮鬼,一個個窮的叮當響。從他們身上榨油,我實在是狠不下那個心。不僅狠不下這個心,還得搭上自己的俸祿。想要打打牙祭,也只能宰一宰你們這些個狗大戶。”

  楊七像是一只偷雞的狐貍一樣笑道:“隨便吃,隨便花,不夠盡管跟我要。我可以養你一輩子。”

  “別!”

  寇準連忙擺手,“你楊探花的這碗飯可不好吃。瓊林宴上,喝了你敬的一杯酒,我就被你扔到了邊陲小縣吃了三年的苦。這要是讓你養我一輩子,那我這輩子豈不是都要為你所用了。”

  楊七樂呵呵一笑,道:“什么時候看出來的?”

  寇準抱著酒壺又吹了一口,嘆氣道:“到了縣上赴任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咱們是同榜同年,你們一個個的都留在了汴京城附近做官,就我一個人被發配到了邊陲。這要是沒人在里面做手腳才怪。

  我赴任的地方,又屬代州管轄。這朝廷的官員,想要在代州赴任,要是沒有你們楊家點頭,怎么可能進得來?”

  寇準又吹了一口,然后把酒壺塞給了楊七。

  楊七嫌棄的推開了。

  寇準毫不在意,提起酒壺繼續喝。

  楊七莞爾一笑,疑問道:“既然你當時看出來了,為何不上一道奏疏,辭官不干呢?蘇易簡覺得自己有宰相之才,朝廷卻委派了他一介小官。所以他不高興,已經掛印而去了。”

  蘇易簡聽到楊七這話,估計會氣的跳腳。

  寇準聽到了,明顯一愣,驚訝道:“蘇兄可是狀元之才,將來若是沒有什么差錯的話,位列宰相之位,手到擒來。他居然會嫌棄官小,辭官?”

  楊七感慨道:“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寇準低聲感慨道:“蘇兄乃是酒中仙人,淡泊名利也情有可原。我當初之所以沒有辭官,是因為,我也想到這邊陲之地看看。”

  “了解民間疾苦?”

  寇準側目,鄙夷道:“我是想看看,遼人是不是比大宋的人多了個腦袋。”

  楊七低聲笑道:“看來你對邊關的戰事很不滿。”

  寇準喝光了酒壺里的酒,放下酒壺,沉重道:“國恒大,好戰必亡。然,燕云十六州是我大宋北方的屏障,不收回燕云十六州,大宋江山時時刻刻處在水深火熱當中。

  我就是想看看,遼人是不是比宋人腦袋多。憑什么太祖和今上,三次北伐,都沒有收回燕云十六州。”

  楊七笑瞇瞇道:“那你在邊陲待了三年,都看出了些什么東西?”

  寇準撇了一眼楊七,毫不顧忌的說道:“邊軍糜爛,殺良冒功,官逼民反……如此邊陲,如何能夠抵擋得主遼人?”

  楊七搖頭一笑,寇準現在還是太年輕了。

  看事情只看到了一些表面的問題。

  真正的問題,并沒有看出來。

  寇準見楊七搖頭,下意識追問,“賢弟不贊同我的說法?”

  楊七笑道:“你說的這些只是表象。真正的問題在于杯酒釋兵權和以文御武。”

  寇準瞪大了眼睛,愕然道:“賢弟慎言。”

  楊七拿過了寇準手里的空酒壺,遞給了身后伺候的仆人,隨意的說道:“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寇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會兒。

  他沉吟了許久,才咬了咬牙,道:“愿聽賢弟詳解。”

  楊七笑道:“先說說杯酒釋兵權,你覺得此事是好是壞?”

  寇準當即喊道:“自然是好事,杯酒釋兵權,這說明了太祖不是薄情寡義之人。也說明了幾位國公們深明大義。從此,大宋便可避免內亂之禍。”

  楊七接過了仆人新換的酒壺,自斟自飲道:“是嗎?那么你告訴我,太祖抽調了各軍中的精銳,組建了四十萬的禁軍,囤積在汴京城,有什么好處?”

  寇準沉吟道:“拱衛京師,防止其他地方有人作亂。”

  楊七聳立聳肩膀,笑道:“在我看來,只會養一些酒囊飯袋而已。這些人被囤積在汴京城,每日里發著足額的餉銀,吃著大魚大肉,又不用擔心戰事。

  只需要十年,十年之后,你覺得這些人還有多少的戰斗力?

  然后,這些人被養廢了。朝廷繼續從各廂軍中繼續抽調精銳,繼續養廢。

  邊軍中的精銳被抽調,邊軍廢了。精銳被抽調到了禁軍中,禁軍也廢了。

  那你告訴我,朝廷拿什么去跟遼人打?

  他們只能挨打。”

  寇準臉色陰晴不定,他是一個有見識的人。從小就跟著他爹四處奔波,看見過太多太多的事情。

  他心里不得不承認,楊七說的這些,真的很有道理。

  而且,現在禁軍似乎也在朝著楊七所說的這方面發展。

  自今上北伐太原過后,禁軍就再也沒打過什么勝仗了。

  每一次出擊,都可以說是敗仗連連。

  反而,一些守衛邊疆的邊軍,屢屢都能打勝仗。

  寇準心里認可了楊七的說法,嘴上卻死不承認。

  他沉聲道:“朝廷這么做,可以防止內亂發生。免去百姓遭受內亂戰火之苦。”

  楊七攤手道:“然后呢?邊關沒有精銳坐鎮,敵國的軍隊就屢屢犯邊,掠奪我大宋的財物,強大自己。各地也沒有精銳坐鎮,各地強盜四起,山頭林立……”

  一句話,把寇準懟的面紅耳赤。

  寇準紅著臉,辯解道:“就算是這樣,也只是暫時的。只要朝廷拿回了燕云十六州,大宋就有了天然的屏障存在。遼人就別想犯邊,朝廷也能騰出手,教訓各地的強盜。”

  楊七笑瞇瞇的道:“那就說一說以文御武。朝廷想要以文御武,是為了防止武將背叛朝廷。可是現在各地的監軍,權力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職權范圍了。

  他們不僅可以監管諸軍,而且已經開始插手軍務了。

  你覺得一群不通兵事的監軍,插手軍務,干預將士們作戰。

  甚至有人直接掠奪了主將的指揮權。

  一個個都紙上談兵。

  能打勝仗?”

  寇準低吼道:“朝廷可以剝奪他們干預作戰的權力。”

  楊七譏笑道:“剝奪得了?文官貪權,又有上書直奏之權。你覺得他們會甘心只當一個擺設監軍?”

  寇準低下頭,沉默不語。

  楊七趁熱打鐵,道:“邊軍中沒有精銳,禁軍又在逐步得糜爛。還有一個個紙上談兵得文官在里面從中作梗。你覺得,朝廷憑什么從人家遼人手里拿回燕云十六州?”

  寇準頭低的更低了。

  寇準也是一個聰明人。

  聰明人很容易聯想很多。

  寇準在腦海里推算了一下,他發現楊七所說的話,有八成的幾率發生。

  半晌,他抬起頭,質問楊七,“你跟我說這么多,究竟欲以何為?”

  楊七誠懇道:“我想讓你留下幫我。幫我一起拿回燕云十六州。幫我們身后的百姓們,撐起一片天。”

  寇準沉聲道:“朝廷拿不回來的燕云十六州,你憑什么拿回來?”

  楊七正色道:“你現在還不需要知道,我只想問你,你愿不愿意為身后的百姓們拼一把?你若是愿意,就留下來幫我。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會強求。我會向朝廷上一封奏疏,保舉你回京做一個左正言。”

  寇準陷入到了困惑中。

  “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寇準沉聲道。

  楊七沒有強逼著寇準立刻答應,也沒有用對付蘇易簡的賴皮手段對付寇準。

  寇準的性格和蘇易簡完全不同。

  寇準決定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寇準不愿意做的事情,即便是有人強逼,他也不會出力去做。

  酒足飯飽以后。

  寇準背負著雙手,晃晃悠悠的出了府衙二堂。

  他心里有心結,所以靜不下來。

  他開始在代州城里轉悠。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也想到了很多。

  傍晚的時候,才回到了楊七為他準備的住處。

  走到門口,寇準伸手拍著門口的大獅子,問身邊的老仆。

  “仁伯,你說說,當官究竟是為了什么?”

  仁伯弓著腰,疑惑道:“老爺不是常說,當官就是為民做主嗎?”

  寇準身旁年輕的仆人喊道:“不對,當官是為了光耀門楣。”

  仁伯冷聲道:“一心只想著光耀門楣的官兒,即便是位極人臣,也只是徒添了一層身份而已。為民做主,堂堂正正的官,才能名垂青史,被百姓記住。”

  寇準搖了搖頭,感嘆道:“一條陽關大道,一條萬丈懸崖邊上的小道……一個平步青云,一個千難萬險……”

  寇準望向了府衙的方向,神色復雜道:“楊延嗣,你還真是為了出了一道難題。若是我沒在這邊陲任職三年,或許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陽關大道。

  可是,在這邊陲任職了三年。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了。

  這邊陲的變化,和你描述的一般無二。

  長此以往,想要收復燕云十六州,還真是沒有一點兒勝算。”

  感嘆過后,寇準大步流星的進入到了府邸內。

  順利的找到了自己的臥房,寇準二話不說,倒在頭上就睡。

  這一瞬,直接睡到了次日,日上三竿。

  寇準的兩位仆人已經在門外催促了四五次了。

  寇準悠悠的起床,洗漱了一番后,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青衫。

  他帶著兩位仆人,趾高氣揚的走到了府衙門前。

  “你們前去通稟楊延嗣,就是我寇準答應他了。陪他瘋一次。”

  府衙門前的衙役們,早就瞧見了府衙門口的寇準了。

  聽到了寇準的話,兩個人笑嘻嘻的湊上前,道:“小人參見寇老爺。”

  寇準瞪著眼,道:“帶我去見楊延嗣。”

  衙役們拱手,笑道:“啟稟寇老爺,知州大人在今早的時候,已經帶人離開了。說是奉詔回汴京去了。有關您的官服印信,都在大堂上放著。

  知州大人說了,他不在的時候。你就是代州的代知州,代州的一切事務,全由您一言決斷。

  代州治下的十六縣,施政方略,和各級官員的任免,也全由您做主。”

  寇準聞言,有些發愣。

  楊七走了?

  他怎么就走了呢?

  他憑什么認定我會答應他?

  這是吃定我了?

  一瞬間,寇準就有種轉頭就走的沖動。

  然而,想到了楊七把整個代州都托付給了自己,寇準又有些感動。

  被信任的感動。

  而且,他在任職期間,發現了很多代州的政策上的弊端,只是一直苦無權力施為。

  如今大權在握,他剛好可以放開手腳,大干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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