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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風血山神廟1

  仿佛無邊的黑暗,最深沉,最濃重的漆黑,馮遇圣掙扎著,撲騰著,就象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些什么。

  但他的身體一直在墜落、墜落,馮遇圣拼命掙扎著,猛然他“啊”的一聲,就是從地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喘氣。

  “小兄弟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帶著一點徐州的口音。

  馮遇圣一驚,下意識的摸索,還好,他的斧頭與砍來的韃子人頭還在,緊緊的抓在左右手中。

  就聽旁邊一陣轟笑,有人說道:“日嫩管管,這小子挺機靈。”

  聽到家鄉的口音,馮遇圣安心些,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在一座破廟內,看樣子是山神廟,大殿上堆了幾個火塘,里面炭火熊熊,火塘上架了幾個鐵鍋鐵壺。此時鍋內“咕嚕嚕”的湯汁翻滾,熬著肉湯與飧飯,又鐵壺內燙著酒,溫暖與濃香飄搖。

  馮遇圣肚中不由一陣叫喚,看火塘旁圍了一些漢子,個個頂盔披甲,罩著斗篷,坐在馬扎上頗顯精銳。身旁不遠一個中年漢子,頭盔放在邊上,裹著黑色的頭巾,他從鍋里舀了一碗肉湯飧飯遞給馮遇圣,笑道:“這是給你的,小心燙。”

  馮遇圣連忙接過,顧不得疑惑與肉湯飧飯的滾燙,就大口喝下去,就覺胃中暖暖的,全身都暖和有力氣起來。

  周邊漢子看著他笑,那中年漢子對一人道:“譚哥兒,救來的小兄弟醒了,你去告知夫人。”

  一年輕些的漢子應了一聲,起了馬扎,腳步沉重,往廟門外而去。

  馮遇圣喝著肉湯,暗暗打量,聽口音看樣子,廟內這些人是哪個地方的哨探官兵,但他們天南地北口音都有,也不好說哪個地方。而且看他們樣子,馮遇圣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除了彪悍精神外,最大區別就是裝備了,太精悍,太周到了。

  比如說這些人頭盔都是鐵笠盔,精鐵打制,周邊有著保護脖頸的頓項,外鑲的甲片非常厚實。他們還有全身甲,甲片皆是大塊精良,札甲形制,一直疊壓延伸到大腿中間,也不知怎么打制出來的。

  他們還有護喉甲,一種有弧度的,硬質的大塊甲片,嚴密的保護了咽喉。他們還有前后護心鏡,精鐵臂手,護襠甲,脛甲等,甚至膝與肘上,都有專門的護甲。

  他們的軍靴也不一般,鞋底很厚很硬,似還有齒,可以在冰面雪地上很好的行走。

  整體盔甲顯得精悍,又干脆利落,這類強悍裝備馮遇圣從未過見。而且這種打扮不是一人兩人,而是他們全部。馮遇圣想不明白,哪個地方的主將舍得下這個本錢?似乎在營兵中,也沒有這樣盔甲裝備的。

  吸引他注意的,還有他們的兵器,除了弓箭,每人腰間皆有手銃皮袋,上面插著一桿手銃,似乎是自生手銃。然后各人還背了一桿銃,三個管的,馮遇圣感覺象翼虎銃。

  與手銃一樣,這些翼虎銃皆用火石,他們就不怕打不著火?

  他們使用火器,卻不見裝子藥鉛彈的瓶瓶罐罐,只各人身側背了一個牛皮的子藥包,真是奇怪。看各人鞓帶兩側還各有袋,皆裝兩個黑沉沉的東西,那是萬人敵?樣式似乎比尋常見過的小一些。

  他們旁牌還不一樣,盾牌中間有個頗大的半球形鐵蓋,顯然是為了防止利箭穿透傷到手,真是周到細致啊,這是大爺還是兵丁?

  馮遇圣甚至注意到各人身旁還放了一種手套,脖間掛了一種口罩,似乎是護臉護手之用。太豪華了,換成他們,最多臉上蒙塊布,手上裹幾塊布了事。

  他忽然還想起一事,那中年漢子說告知夫人,這伍中竟有女子出哨?

  馮遇圣詫異著,思索著,他喝著肉湯,慶幸自己逃出生天的同時,還暗暗擔憂一事,自己砍來的韃子人頭怕是不保。雖然救命之恩,自己獻上軍功也正常,但是……

  正在天人交戰,一群人帶著寒風進入殿內,皆是相同甲胄打扮,個個戴著手套,蒙著口罩,披著灰黑色的斗篷。他們從外間進來,眉眼口罩旁布滿白花花的霜雪,灰黑色的斗篷也被積雪染成白色。

  進入殿中后,他們紛紛摘下口罩,掛在脖前,就見為首的是個高挑冷艷的小娘子,矯健如雌豹,一身盔甲皆用精鋼打制,合身利落,著脛甲的翻羊毛軍靴踏在地上,非常有力氣。

  她佩著重劍,腰間還別了兩桿手銃,身后背著一桿翼虎銃,身體兩側同樣掛了四個萬人敵,英姿颯爽,目似寒星。

  這小娘子身后一個粗壯的女子,右臉有傷疤,除了火銃萬人敵,腰間還別著兩把斧頭,大搖大擺,神情囂張。

  余者眾人也是彪悍,看他們進來,殿中人紛紛起身,向那為首女子行禮,口稱夫人。

  這女子點頭,眼眸往馮遇圣這邊瞟了一眼,從中年漢子手中接過一木牌,正是馮遇圣的腰牌,看了看道:“馮遇圣,沂州的家丁夜不收,這韃子的人頭是你砍下的?”

  馮遇圣聽她聲音若冷泉,悅耳卻好似讓人掉入冰窖,身材很高,比他還高。他不敢怠慢,掙扎爬起,大禮道:“小人馮遇圣,多謝夫人救命之恩,敢問夫人高姓大名?”

  那女子道:“我乃邳州練總楊河大人正室妻子,麾下騎兵隊隊副,錢鼓瑟,你不必多禮。”

  一行人正是出哨的錢三娘、李如婉、萬叔、譚哥兒、八哥、茅哥兒等人,又有原李如婉霍家寨一些人,都是原來追隨錢三娘久了,用順手的存在,相互間配合默契。

  又有原劉七郎麾下天雄軍一員,精通蒙語滿語,作為通事翻譯存在。

  一行二十人,于初三日出發哨探,進入嶧縣地界,但未遇到韃子哨騎。正商議是否深入西北,往滕縣方向去,昨日下午,在潛伏的山神廟忽聽到東北方向傳來的銃聲,萬人敵爆炸聲。

  這銃聲爆炸聲可傳個一二十里,聽聲音似從十幾里外的布袋山傳來,錢三娘就讓李如婉、萬叔帶幾個人過去看看,他們走到一半,在一個山洞旁發現不醒人事的馮遇圣。

  看他腰牌,左手緊抓的韃子人頭,萬叔認為這是個明軍的夜不收,就將他救了回來。

  回到藏身的山神廟,天已黑暗,馮遇圣也昏迷不醒了一夜,今早才醒過來。

  眾人對這獲救的明軍哨探都很重視,對他經歷也很好奇,當下詢問。

  馮遇圣詳細說了,說了自己等人的哨探經歷,說了中伏搏戰情況,韃子甲厚,弓箭犀利,丘嗚泰、史舜等兄弟全部陣亡,自己也是跳崖搏命,幸好命大福大,也有那個韃子馬甲作為肉墊緩沖的緣故。

  眾人都是嘆息,皆道:“丘爺史爺等人好漢子,你也是好漢。”

  錢三娘默默聽著,聽萬叔等人反復詢問,她說道:“那個韃子人頭,你給我看看。”

  看馮遇圣下意識抓住人頭辮子,非常著緊的樣子,她說道:“你放心,這是你的軍功,我們不會貪沒你的。”

  馮遇圣一個激靈,周邊大漢幾十個,往常官兵中相互搶奪首級的情況也不少,他強笑道:“夫人說笑了,夫人對小人有救命之恩,這首級獻給夫人也尋常。”

  錢三娘接過人頭,上下左右的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哨騎,這首級血跡早干枯,干巴了不少,眾人傳看著,皆是嘖嘖稱奇,均道:“原來韃子長這樣。”

  清兵的樣貌戰法,九爺等人講得多了,親眼目睹卻是第一次,李如婉更是提著金錢鼠尾,搖晃人頭,嘖嘖說道:“看看這根豬尾巴,有趣。”

  那原天雄軍的哨探對眾人道:“韃子種類與我漢人不同,眼較小較長,眼尾下斜,上下唇很厚。他們習慣剃辮,發孔粗細、頭皮之色均有區分。他們吃的也與漢人有別,牙齒磨損頗有不同。”

  他說道:“以后斬獲首級,上官除了辨別真假韃子,還會扔進水中辯認。臉容朝上才是男子,這是為了防止殺良冒功,有人用女頭冒充男人。”

  眾人均覺開了眼,殺個韃子,斬個首級也有這么多學問。

  錢三娘將人頭還給馮遇圣,讓他松了口氣,又覺意外,李如婉道:“小子,爺救了你的命,你怎么報答?”

  一漢子道:“李爺,大恩無以回報,就讓這小子以身相許好了。”

  李如婉一巴掌拍在他頭上,罵道:“我日嫩管管,無恥登徒子,輕浮,怪不得你快二十五了,仍然娶不到媳婦。”

  眾人大笑,馮遇圣被他們情緒感染,也放松下來,感覺這伙明軍哨探確實不一樣。

  隨后眾人神情凝重下來,萬叔道:“聽馮哥兒說的,韃子在他手上吃了大虧,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那原天雄軍的哨探問馮遇圣,他逃下山后  ,韃子有沒有追過來,馮遇圣言:他滿山林亂鉆,似乎有聽到馬蹄聲,但沒見到韃子身影,也不知他們會不會追到這里。

  原天雄軍的哨探點頭:“韃子的鼻子比狗還靈,他們中很多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獵人,就算有大雪掩蓋痕跡,恐怕最后也會追蹤過來。”

  殿內眾人有些緊張,除了少數人,他們大多數沒有與韃子交過手,聽多了韃子的兇名,眼前還有馮遇圣的例子,十八個人,最后只剩他一個逃出生天。倘若追來,怕是一場惡戰。

  錢三娘哼了一聲,猛的站起:“他們追來最好,那是自投羅網,就在這里伏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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