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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0章 真骯臟

  錦城丞相府,后院的廂房內,黃月英手執毛筆,坐在案幾前面,看著院子里的落葉,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問題。

  案幾上,分別放著已經磨好墨的硯臺和寫了一半文字紙張。

  這時,只見廂房門口出現一個人影,把廂房的光線擋住了,讓房內稍微暗了一下。

  “阿郎今日緣何這般早處理完政務?”

  黃月英看過去,正是自家阿郎。

  諸葛亮步履從容,不徐不緩,英俊的中年帥哥臉上掛著儒雅地笑容。

  “這些時日,大漢境內也無甚事,南邊的李德昂已然守穩關口,叛軍不得寸進。東邊的鄧伯苗此時已經見到了孫權,東吳本就有意與大漢重歸于好,再以鄧伯苗之能,想來此次必不令我失望。大漢此次,終是可以安穩下來,我今日也偷個懶。”

  “這可是好事,”黃月英放下筆,起身迎向諸葛亮,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剛好擋住了諸葛亮的目光,讓他看不到自己案幾上的信紙寫的什么東西,“阿郎且先坐下,妾身去倒碗水給你。”

  諸葛亮砸砸嘴,自家這個細君太聰明了,有時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臉上沒露出什么太多的表情,只得順了黃月英的意思,在另一邊坐下后,這才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細君這是在寫什么?”

  “自是寫給馮大郎的回信。”

  黃月英把水放到諸葛亮面前,自己轉身回去坐下,聽到諸葛亮的問話,心頭暗笑。

  作為枕邊人,阿郎是什么樣的人,她如何不知?今日竟然罕見地這般早處理完政務,一進門就問這個問題,十有八九就是沖著那小子的信來的。

  “那小子,前些日子不是剛給你寫了信么?怎么此時又寫?哪來這般多的話要與你說?”

  這個年代,一封家書,兩三年才來回一次,那是常事,一個月來兩封,那就顯得太過于頻繁。

  “阿郎對他又看不順眼,管這作甚?”黃月英看了一眼諸葛亮,嘴里繼續說道,“再說了,這是他與妾身之間的事,阿郎關心這個做什么?”

  “那小子就是因為太于滑頭,故我這才看他不順眼,但若只論才能,卻是個讓人嘆服的。”

  諸葛亮身為一國之相,自然不會因為自己的喜惡而故意貶低一個后輩,只是客觀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再看看那關姬,平日里對誰都是一副冷淡模樣,沒曾想竟能為了他,不辭辛苦地來回奔波。看來他也是個會哄騙人的,細君莫要被他騙了。”

  “阿郎直言他巧言令色就是,何必拿關姬來說話?三娘也算得上是妾身一手帶大,阿郎這般說法,豈不是在說妾身管教無方?”

  黃月英故作不悅地說道,“當時那馮大郎與阿郎第一次見面,就為阿郎獻策不少,這才得了阿郎一句少年英雄。沒曾想卻是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才被那好事之徒安上了巧言令色之名,他人不知,阿郎緣何也跟著這般說法?”

  諸葛亮無奈地看向黃月英,心里說道,那小子這還不是巧言令色?看細君你為了他,竟然都能對我說出這等話來。

  “細君這番模樣,就是當年我管教伯松時亦未曾有過,也不知那小子是如何做的,竟然讓你為他這般說話。”

  說起來,諸葛亮還有一點怨念的,細君可是伯松的嫡母呢,看這番模樣,對那小子竟是比自家兒郎還上心。

  “伯松可做不出曲轅犁,更做不出八牛犁,又不能讓大漢田地多打一兩成的糧食,”黃月英瞥了諸葛亮一眼,“至于那屯墾漢中之策,就不用妾身再提了吧?”

  “再說了,伯松都已經是弱冠之年,又是個穩重的性子,又有你這當丞相的大人,難道還有人敢欺負他不成?而馮大郎呢?不說身世可憐,就是年紀也只有十六,還小呢,妾身多關心一下,有何不可?”

  諸葛亮聽了這個話,總算猜到了那小子給自家細君的來信里說的什么了。

  當下又好氣又好笑,也不知做何表情,“那小子在漢中被人欺負了?還寫信向細君哭述來了?沒想到這般滑頭的小子,竟然也有被人欺負的一日。”

  “小小年紀,跑了那么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再說了,立了那么大的功勞,竟是被你發配到那個荒涼之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得罪了你呢,再有能耐又能如何?別人為了討好你,上來踩兩腳那不是人之常情?”

  黃月英沒好氣地看了一眼諸葛亮。

  “細君你這是無理取鬧了吧?”諸葛亮哭笑不得,“就算是不知道緣由的人,看著趙家二郎跟在身邊,又有伯松在那邊看著,這大漢境內,有幾人能欺負他?”

  “沒幾個人,可就是說,還是有人的嘛。”

  “那小子就是不讓人省心的,大漢就那么幾個能欺負他,他還能惹上?”

  “不是他惹上的,是別人找上門去。”黃月英臉有不平之色,“多好的孩子呢,在漢中安安份份地呆著,又沒惹事,你說都是做了君侯的人了,還去欺負一個孩子做什么?”

  “那就是魏文長找他麻煩了?”諸葛亮笑了笑,終是肯定了那小子在來信里向細君哭述什么了,“看樣子還欺負得不輕,魏文長究竟對他做什么了?”

  “阿郎還裝作如此模樣,當真不知耶?”

  黃月英斜眼看了一眼諸葛亮。

  “不就娶了一個他莊上的農婦么”諸葛亮被揭穿了,臉上有些掛不住,“嘖”了一聲,“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好事呢。那婦人在他莊上當一輩子農婦好,還是去魏府上當妾室好?再說了,那婦人雖名是妾室,可卻是做主母的命,天大的好事。”

  “對婦人是好事,可是對馮大郎呢?那是娶么?那明明就是搶!魏文長這么做,可曾想過馮大郎心里感受?再說了,阿郎又如何會知魏文長日后不會再娶正室?”

  “魏文長好歹是漢中太守,又是君侯,何時需要考慮馮明文這個漢中典農官的感受?”諸葛亮一臉的不以為然,“少年英雄又如何,天下如此之大,難道天下人都能讓著他?”

  看到黃月英又要說話,諸葛亮擺擺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我知道細君想要說什么,我亦知道細君極是愛護那孩子,但且先聽我說完。”

  黃月英第一次聽到諸葛亮嘴里說出“那孩子”的話,便知自家阿郎看起來雖是看不慣馮文,但心里還是關心其人的。

  “當時他在錦城時,我確是任由其跳脫,些許的小計算,我亦不跟他去計較。就算他去了漢中,我若一令下去,在漢中也可保他無人敢惹。可是如此,對他當真有利么?”

  諸葛亮眼神悠遠,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慧極則傷其身,傲極則喪其命。此子師從名門,又極有才華,本就有不少傲氣,若再有你我等人順其意,則必會滋生天下人不過如此之感。”

  “君子當溫潤如玉,若是恃其才華,不把天下人放眼里,又有幾人得了好結果?遠有甘羅十二歲為相,而后早夭;毛遂自薦,憑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卻因兵敗而自刎。近有楊修楊德祖,因雞肋之事而被斬;還有……”

  說到這里,諸葛亮眼中露出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還有那關君侯……我實不想大漢這難得的少年英雄,因年少得志,便生出驕縱之心,故這才叫一個孤傲之人去做他的磨刀石。”

  “魏文長?”

  黃月英終是明白過來。

  “是啊,”諸葛亮淡淡一笑,“魏文長傲視天下人之態,與那關云長何等相似?我叫他去磨一磨那孩子的性子,我亦要磨一磨那魏文長的性子。”

  黃月英長舒出一口氣,看向自家阿郎的眼神充滿了憐惜:“阿郎為了這個大漢,當真是煞費苦心。”

  “我既答應了先帝,又如何敢不盡心盡力?”諸葛亮長嘆了一口氣,“只是大漢如今危勢,這孩子又實是難得的人才,且先好好打磨一番,以后也好能讓他擔起大任。”

  “那此事,就這么算了?”

  黃月英猶豫了一下,這才開口說道。

  “如何能算?”諸葛亮那雙桃花眼微微一瞇,“細君莫要忘了,我方才還說了,要磨一磨這魏文長的性子呢。那滑頭小子,還算是好的,雖是傲氣,但傲在骨子里,大節總是不虧的。魏文長可是實打實地看不起人,再這樣下去,我就怕他落不下好下場。”

  “那阿郎打算如何做?”

  作為婦人,黃月英平日里還是很有分寸的,諸葛亮只要不主動說,她就不會過問家國大事。不過此事既然馮永已經寫信給她,她正發愁如何回復,如今看阿郎也愿意說,便開口問了出來。

  “細君可知那魏文長自喪妻這么多年,為何突然又想起要娶一個妾室?”

  “為何?”

  諸葛亮露出一絲嘲諷之意,“自是因為蜀中那些大族,看到漢中如今有利可圖,便找上了魏文長,欲把世家女嫁過去,當個繼室。”

  黃月英愕然:“還有這等事?這些人……當真是……”

  想了半天,也不知用什么詞才能表達出來。

  “那這與那魏文長找那小子的麻煩,又有什么聯系?”

  “如何沒聯系?”諸葛亮看了自家細君一眼,知道她一時想不起這其中的關節,繼續解釋道,“大漢三大都督,無論是南中還是永安,皆是只督軍伍而不管政務,唯有魏文長較為特殊,既是漢中都督,又是漢中太守,這放以前也沒什么關系,畢竟漢中也沒什么人,只是如今么……”

  “阿郎欲去了那魏文長的太守之職?”

  黃月英不愧是諸葛亮的女人,一點便透,猛地醒悟過來。

  “這是為了魏文長好。不然……畢竟那黃元之亂,可是當今的陛下親自平定的呢。”

  黃元之亂,便是當年諸葛亮遠赴永安受命時,漢嘉太守黃元借口劉備病重,他與諸葛亮有矛盾,借口害怕會被迫害,所以叛亂。

  當時鎮守錦城的是還是太子的阿斗,聽了益州治中從事楊洪的進諫,派遣將軍陳鰲輕松平定。

  雖然諸葛亮說得云里霧里,可是黃月英卻是聽明白了,當下點點頭,算是明白過來了。

  “那阿郎,又拿什么理由去了魏文長太守之職?”

  “以娶正妻之禮娶妾室,禮太過矣,這個算不算?”

  諸葛亮微微一笑,智珠在握的模樣。

  “自然算,如此一來,那馮明文也算是找回了個面子。”

  黃月英也笑了。

  “不止如此,還能絕了那些大族的心思,我想,沒有人愿意會再嫁給不遵禮法的人吧?不然,那些以詩書傳家的大族,不是打自己的臉么?”

  “如此一來,妾身便知如何給他回信了。”

  媽的,這諸葛老妖當真是抓個蛤蟆攥出個尿都不愿意放過的人物,接到黃月英的回信,馮永簡直是目瞪口呆,覺得這個家伙能當上大漢丞相果然不是吹出來的。

  如今大興屯墾漢中,可以預見,漢中不但人口會越來越多,而且還會成為朝廷的最重要的產糧之地。畢竟蜀中的那些田地,大部分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漢中卻可以。

  而當初魏延是先當上漢中太守,再當上漢中都督的。

  按大漢的慣例,都督只管軍事,政務是歸太守管,不但南中如此,就連都督永安的托孤大臣李嚴都是如此。

  可偏偏魏延卻是個例外,他既是太守,又是都督,可以說是軍政一把抓。這放以前沒關系,因為漢中實在太荒涼了,百姓都沒有,哪來的政務?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有一只土鱉給大漢丞相獻了一個屯墾漢中的計策,這個太守之位的重要性,就開始凸顯出來了。

  與其等漢中成了繁華之地,等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再做打算,還不如現在趁著苗頭剛出來的時候直接動手。

  這諸葛老妖下手當真是又快又狠。

  雖說現在這個太守之位沒什么卵用,可是好歹是一個名頭,魏延莫名其妙地被削了一個職位,心高氣傲的他如何能忍下這口氣?

  可是大漢丞相的話肯定是正確的,他是不能反抗的,所以只能找別的地方發泄,罪魁禍首馮土鱉又好死不死地趕到了漢中,還不知死活地找上了他主動送貨上門……

  這特么的,簡直是日了哈士奇!

  馮永心里只能這么罵了一句,政治真骯臟!

  老子是為國為民的好伐!

  這樣也能躺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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