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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5章 誠意

  大漢租賣給吳國的戰馬,乃是河曲馬。

  是大漢排名第二的好馬——第一是涼州大馬。

  但涼州大馬是大漢從涼州精心挑選出的優良馬種為主。

  然后又利用敦煌張家的關系,還有興漢會、各家商隊,利用大漢獨有的物資,從西域不斷引進西域天馬。

  再利用大漢獨步天下的畜牧養殖技術,經過多年科學培育,這才生產出來的優質戰馬。

  乃是甲騎具裝戰馬的主要來源,同時也是大漢最為重要的戰略戰馬,肯定不可能給吳國。

  河曲馬原產于西海湟水一帶,雍涼多是叫“秦馬”,也有人叫“湟水馬”,乃至“蕃馬”等。

  后來馮大司馬特意派人在湟水那里開馬場,統一把所產良馬稱為河曲馬。

  取“大河河曲處所產良馬”之意。

  河曲馬蹄大如碗,體大協調,骨量充實,肌肉豐滿,關節明顯。

  稍好一點河曲馬可作戰馬,次一等的可作挽馬,中不熘秋的可挽可乘,乃是性價比極高的馬匹。

  唯一有一點點不足的,就是馬蹄稍稍薄了一些,蹄質稍稍軟了一些。

  在馮大司馬搞出的鐵馬掌沒有流傳出來之前,河曲馬好用是好用,就是比較費馬。

  當然,有了馬掌之后,這個缺點就不是缺點了。

  但到了江東,那又不一樣了。

  誰叫江南潮濕多雨呢?

  再加上吳國又不像大漢,有能力培養出那么多的專業畜牧人員。

  特別是孫氏入主江東已經這么多年了,從江北跟隨過來,會騎戰的那些將臣們,早就死的死,亡的亡了。

  要不然也不至于要專門派人去漢國學習。

  更別說江東不產戰馬。

  無論是軍中還是民間,根本沒有管理和照顧大量馬匹的經驗。

  所以河曲馬到了吳國之后,大量生病減損,那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馮大司馬又不是神仙,他好心好意給東吳租賣戰馬,那可是為了討賊大業。

  又怎么可能有辦法提前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呢,對吧?

  孫權自然也知道馮大司馬不是神仙——最多可能知道點神仙的內幕。

  或許,他叛逃出來的師門,才知道真正的修仙之術。

  畢竟連《滇國蟲谷》這等與前漢武帝有關的絕秘之事,他的師門也有載錄。

  所以孫權這番派人前來,是求救,而不是問罪。

  “秦校事,我們交情歸交情,但你不能仗著我們之間交情好,就這么大開口吧?”

  馮大司馬斜視秦博,眼中藏不住的失望中帶著驚愕,臉上掩不住的震驚中帶著惱怒。

  把被最親愛的同志兼最信任的盟友背刺的神情,展現得淋漓盡致。

  面對著馮大司馬略帶責備而又質詢的目光,秦博頗有些愧疚。

  畢竟這些年來,校事府上上下下,誰沒有從與大漢的通商中獲得好處?

  至于像呂校書和自己等人,每年更是有額外的紅利。

  馮大司馬無論是對兄弟還是對好友,確實如傳聞中的一般,從未有過丁點虧待。

  現在自己過來,提出這般過份要求,委實有些難以啟齒。

  但見秦博對著馮大司馬拱了拱手,面有羞愧之色,歉然道:

  “大司馬,非是某要故作刁難,乃是身負皇命,不得不如此啊!”

  “況夫大吳與大漢互為盟國,陛下這也是為了討賊大業。正如去歲,若是我大吳有鐵騎,便可西破襄陽,東取合肥。”

  “介時我大吳自南向北,大漢自北向南,說不得,此時已經會師于大河邊上。”

  “呵!”馮大司馬一聲冷笑,“你不說去年還好,一說起這事,我還一肚子火呢!”

  說著,他駢著雙指,指向秦博,提高了聲音:

  “你們吳國那位陸上大將軍,約我夾擊荊北賊人,看在大局的份上,我如約領大軍而至。”

  “誰料到他倒是好算計,讓我吸引賊人主力,自己卻趁著襄陽空虛,領大軍襲而取之。”

  “我大漢費了多少錢糧,還給你們吳人租送兵器,借送錢糧。到頭來,你們的上大將軍倒是立下驚世大功了,我呢?”

  “你們吳國的上大將軍,使得好一手計謀,讓我大漢空費錢糧軍馬,而他安受其利,恐于理未順吧?”

  秦博聞言,就是有些訕訕:

  “大司馬說的這是什么話?大吳與大漢并力討賊,何分你我?再說了,當年兩國盟誓,約定平分天下,荊州本就屬我吳國,難道大司馬忘了?”

  馮大司馬聞言,頓時就是哈哈大笑,極盡嘲諷之意:

  “我當然沒忘,我不但沒忘,而且記性還好得很!”

  “若非我沒有記錯的話,昔日先帝創業時,同樣是與江東結盟,赤壁一戰后,你們江東卻以多費錢糧軍馬為由,向先帝討要荊州。”

  “怎么到了現在,你們卻又是這番說辭?”

  秦博聞言,頓時就是臉色大變!

  荊州一事,自漢吳重新結盟以來,對于兩國來說,是禁忌。

  能不提,就最好不提。

  此時馮大司馬當著秦博的面提出來,除了漢吳兩國的地位,這些年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之外。

  更是可以看出,此時的馮大司馬其實已經是出奇地憤怒。

  但見他似乎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口口聲聲說互為盟國,你們上大將軍就是這么對待盟友的?”

  “更別說你們吳國的上大將軍讓我領大軍在南邊討賊,北邊的司馬懿居然如同提前知曉了一般,好巧不巧地就立刻發兵上黨。”

  “來來來,秦校事,你給我說道說道,這個事情委實是讓我疑惑久矣,煩請你給我解惑解惑?”

  秦博登時就是滿頭冷汗,連聲辯解道:

  “大司馬,這絕對是巧合!”

  馮大司馬“哈”地一聲冷笑:

  “若是換作別人,我自然相信是巧合,但你們那位上大將軍嘛……”

  臉上浮起不屑之意:

  “他可不是第一次了,當年他就是這么利用我外舅的信任,這才導致外舅身首異處,到現在都不能好好安葬。”

  “現在,”馮大司馬一只手搭到膝上,身子微微向傾,冷冷地盯著秦博,“秦校事,你且如何證明,讓我如何相信這一次,他不是故意的?”

  外舅?

  秦博的心里轉了好一會,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說關云長。

  是了!

  秦博聽到馮大司馬這個話,心里勐地一震!

  在那一剎那間,他感覺自己已經抓到了馮大司馬一反常態的原因。

  馮大司馬可是關家的女婿啊!

  一念至此,秦博更是想起來一件大事:

  聽聞馮大司馬的大人,正是歿于夷陵一役!

  如果說,荊州一戰,上大將軍是半個主謀。

  那么,夷陵一戰,上大將軍可就是主帥了。

  所以說,馮大司馬心里怎么可能會對上大將軍沒有仇怨?

  恐怕不但有,而且還不小。

  去年這一戰,在大司馬看來,他懷疑自己被上大將軍擺了一道,心里怕是更加怨恨了。

  想通了這一點,秦博已經完全明白過來。

  可是很快,他額頭又冒出一層細汗。

  無它。

  只因就算是知道了,一時間,他竟是半點辦法也想不出來,該如何勸說馮大司馬。

  畢竟那可是殺父殺舅之仇。

  若是一不小心說錯了話,說不得馮大司馬連自己都怨恨上了。

  為給陸伯言說情,把自己都搭上去,那就真是太不值得了。

  早年的時候,校事府墻倒眾人推,陸伯言可沒少給陛下上奏,言自己等人的不是。

  可是想要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又必然要先化解馮大司馬心里的怨氣。

  這……這……

  秦博心里暗暗叫苦不已,同時又忍不住地有些腹謗:

  陸伯言啊陸伯言,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校事府出身的秦博,自然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好人,而是十足的小人。

  遇到眼下這種情況,他自然是要先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

  所以新舊恩怨交織之下,他竟是對陸遜也有些怨恨起來。

  早些年校事府在吳國搞風搞雨,弄得人鬼皆避的時候,秦博就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要助人成事,大多是要耗費不少力氣;而要壞人成事,有時候只要費幾句口舌就夠了。

  更別說眼前這位馮大司馬,

  乃是現在漢國的第一權臣。

  他不但能輕而易舉地壞事,想要助自己成事,那也是易如反掌。

  以己度人,秦博沒有太多的猶豫,硬著頭皮說道:

  “大司馬容稟,陛下自遷都建業,就早已把荊州諸事,皆付于上大將軍。”

  “且去年一戰,陛下親自領軍在東邊攻伐合肥,又豈能分神于荊州戰事?”

  “故而襄陽一戰,乃是上大將軍自主謀劃,若是有考慮不周之處,那也是上大將軍無意中得罪了大司馬,與陛下何干?”

  “今博前來,乃是奉了陛下之命,非上大將軍之令。大司馬私怨于上大將軍,卻牽扯于陛下,于理不通。”

  “況博今為公事,大司馬卻以私怨阻之,到時世人皆言大司馬公私不分,私在公上,博竊為大司馬所憂。”

  至于荊州之事,反正馮大司馬也只是含湖提了一下,沒敢說得太過明白,秦博自然也就是樂得裝湖涂。

  畢竟現在漢吳兩國仍是互為盟國,影響大局的事情,自然是不會當面說出來。

  “好一句自主謀劃!”

  馮大司馬是什么人?

  想在他面前巧言令色,文過飾非?

  但見他指著秦博,不為所動地說道:

  “秦校事,依你所言,難道你們的上大將軍打下了襄陽,不是吳國的疆土嗎?”

  “難道我大漢空費了那么多的錢糧兵器軍士,不是事實嗎?”

  “難道因為你們上大將軍的一封來信,導致我大漢關中兵力空虛,被魏賊趁機襲擊上黨,就可以當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嗎?”

  連接質問了三個問題,馮大司馬這才收回雙手,撐到膝蓋上,大馬金刀地質問道:

  “你們吳國從魏賊那里奪得了那般多的好處,現在又想向我們大漢索求好處,這天下的好事,你們難不成想全占遍嗎?”

  “大司馬此言差矣!某前來,是為了吳漢兩國并力討賊之事,怎么就成了占便宜?”

  事到如今,秦博也只能是死咬著“并力討賊”說事了。

  馮大司馬又笑,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道:

  “秦校事口口聲聲說大漢與吳國是盟國,要并力討賊,現在,你們得了偌大的好處,可是你就是不愿意正面回答如何補償我大漢之事?”

  說著,他搖了搖頭,“秦校事啊,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啊!既是盟友,那就應該是好處均分,哪有一方好處全占的道理?”

  “誠意啊,秦校事!”馮大司馬伸出手,搓了搓手指,“誠意啊!你要拿出誠意來,這樣我才能相信你這一次過來,是為了繼續與大漢并力討賊。”

  看到馮大司馬的動作,再聽到“誠意”這個詞,秦博頓時就是一怔。

  接著,他的臉上泛起苦意:

  “不瞞大司馬,莫看大吳這一次,取得了大勝,拿下了襄陽,但那可是舉全國之兵北上,所耗錢糧,不計其數。”

  “我們一部分的糧食物資,還是大司馬作主支援我們的,想必我們大吳的情況,大司馬最是清楚不過。”

  “現在大司馬問我們要誠意,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們嗎?”

  “喛,”馮大司馬擺了擺手,“秦校事,你這個話可就不誠意了啊!”

  說著,馮大司馬站了起來,走到身后的屏風前,伸手一拉。

  “嘩啦!”

  原本遮著屏風的簾布就被扯下,露出了掛在上面的巨大地圖。

  “秦校事請過來看。”

  秦博一聽,連忙起身,緊跟了上去。

  仔細一瞧,唉喲!

  這不是荊州的輿圖嗎?

  南郡和襄陽標注得最是顯眼。

  不過這個輿圖,可比自己以前見過的精細多了。

  不等秦博多想,耳邊就響起了馮大司馬的聲音:

  “秦校事且看,這里!”

  只見馮大司馬拿著長鞭,在南郡和襄陽之間,劃了一個大圈。

  “這里以前,可是荊州最為肥沃的土地,只不過礙于北邊襄陽的魏賊,所以荒蕪多年。”

  “現在你們的上大將軍拿下了襄陽,那么這里,只怕過不了多久,又會變成無數良田。”

  說著,馮大司馬意味深長地看向秦博:

  “過不了幾年,荊州恐怕就可以糧食自足,再不用我們大漢支援了……”

  秦博大驚失色地看向馮大司馬:

  “大司馬此言何意?”

  馮大司馬略帶嘲諷地看向秦博,把長鞭一丟:

  “秦校事,都這個時候了,你若是再不拿出足夠的誠意,我看我們也不用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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