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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 龍顏大怒

  江南發生的這個大事,鬧得如此之大,在京師當然也成為了熱門話題。

  對于京師的百姓來說,他們可能家里沒有多少田地,可對時事的討論,卻是其他地方所不能比的,甚至比起江南,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此一來,他們看待江南那邊發生的事情,就相對客觀多了。

  特別是他們在近兩年來,對東廠的印象大大改觀,更是不大相信,東廠番役去了南方之后,就會為非作歹,鬧出民變。要真是這樣,能瞞得過英明神武的皇上,事情鬧大了,他們怎么給皇帝交代?

  而且為首的是張巡按張溥,以前在京師的名聲,那也是相當響亮的,可以說,才氣沖天,如雷貫耳。當然,這些也有一部分是復社造勢出來的,但結果就是如此。京師的百姓,也不大相信如此有才氣的一個大學子,怎么可能逼得鬧出民變!

  當然了,京師中的豪族,東林、復社中的官宦,他們的立場就不一樣了,當然不希望張溥能繼續下去,因此,就趁著這個機會在京師起哄。有一些官員,甚至都和光祿少卿路振飛一般上書,直言是張溥的責任。錢謙益乃文學大家,圣人的杰出代表,又怎么可能會煽動民變!

  信與不信的爭執,在朝堂上,在衙門中,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

  但是,隨著一封封彈劾他們的奏章發到京師,數量多了之后,崇禎皇帝所想得三人成虎,雖然影響不了他,但卻影響到京師百姓,讓他們都有點懷疑了,莫非真是巡按激起民變,要不,怎么會那么多南方官員彈劾他們呢?

  不過就算如此,京師這邊,比起江南那邊,就顯得小兒科了。

  江南那邊,上到封疆大吏,下至地主豪強,全都是在說張溥的兇殘,逼起民變,閹宦還派了軍隊鎮壓,殘害普通百姓。由此可見,張溥就是閹宦的走狗,天啟年間的閹宦之亂重現。

  崇禎十三年四月的第一天,崇禎皇帝突然召開了大朝議,平時可難得一見。所有人立刻都知道,皇帝肯定是要對常熟民變做出御斷了。

  這么一來,這一天的大朝議,就變得非常讓人關切。不但朝堂上的官員關心,就連京師百姓都在關注。

  也確實如同他們所料,崇禎皇帝駕到之后,便授意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先出列宣布道:“截止昨日,司禮監共收到彈劾江南巡按張溥奏章一百五十六份,彈劾南京鎮守太監盧九德一百二十三份;彈劾東廠提督王承恩二十七份;”

  “如此之多的奏章,彈劾張溥,盧九德,王承恩之罪名,皆是相差無幾。簡而言之,彈劾張溥橫行不法,嚴酷刑罰……”

  崇禎皇帝聽著曹化淳在那總結奏章內容,不過眼睛卻掃視底下的所有臣子,雖然這些臣子都低著頭,可他卻能感覺到,有不少人是有反應的。從他們的小動作能看出來,不少人聽到那些罪名時,很是有點興奮。

  對此,他只是心中冷笑,臉上卻是面無表情。

  在曹化淳宣讀完了之后,崇禎皇帝便冷冷地語氣,開口說道:“朕派張溥并吳昌時兩人前往江南核查官紳優免限額和催繳欠賦,何以引發如此之多的彈劾奏章?朕要是沒記錯的話,如此之多的彈劾奏章,怕是大明少有吧?”

  聽到這話,不少人心中頓時一喜,皇上這是大怒,知道是張溥引發眾怒,鬧出了大明如此罕見的彈劾之潮,因此要嚴辦,以儆效尤么?

  畢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應該是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想看到的吧?

  這么想著,就見光祿少卿路振飛咳嗽一聲,跨步出列奏道:“陛下英明,以區區一個七品巡按,卻引發如此之多的彈劾,實乃我大明前所未有也!且張溥此獠污蔑前禮部侍郎,素有清譽的虞山先生,實乃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話還沒說完,卻見崇禎皇帝冷眼盯著他,忽然厲喝一聲道:“夠了!”

  突然的龍顏大怒,還是對著路振飛的,讓所有朝臣都愣了下。

  路振飛是天啟五年進士,如今已經五十歲,也是屬于清流之列,因此,他和錢謙益相交莫逆。此時,突然被皇帝這么無禮地大喝打斷,頓時,立刻紅了脖子。他當即昂著頭,就想以理爭辯之,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如此羞辱臣子。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崇禎皇帝喊著怒氣喝道:“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和錢謙益的關系?前有常熟張漢儒彈劾錢謙益貪肆不法,可是你為其鳴冤?如今,常熟民變,你又為其不平,還彈劾張溥不法?那朕問你,何以知悉遠在蘇州府常熟的事情?難不成,你也有養密探,更有比朕還快的傳訊方式,否則,何以如此信誓旦旦,敢保錢謙益無罪,張溥有罪?”

  這個話,說得就很重了。要是往重里聯系的話,都能和謀逆掛鉤,這就不是路振飛能承受的了。

  他一聽之下,剛還紅了的脖子,立刻就白了,馬上跪下分辨道:“微臣是以人品推斷而出!”

  其他一些在京官員,跟著一起彈劾張溥等人的,心中也慌了,因為他們也沒法解釋,為什么能這么快知道江南的事情。皇帝質問路振飛的,用來質問他們的,同樣是可以的。

  因此,他們在聽到路振飛的辯解之后,一個個都是心中同意,也準備就這個理由來說。

  可是,正在這個時候,崇禎皇帝卻是暴怒說道:“人品?呵呵,錢謙益的人品,你敢擔保?浙江科考舞弊案如何解釋?貪肆不法如何解釋?家有結發之妻,卻欲娶青樓名妓如何解釋?革職削籍,家中卻有常熟縣一半以上的糧田,家丁數百,可曾有奉公守法,繳納賦稅,此又如何解釋……”

  崇禎皇帝每問一句如何解釋,路振飛就啞然一分,到了最后,他無言以對,不由得低下了頭。

  路振飛在原本的歷史上,雖然算是明末有氣節的官員之一,可這并不妨礙他和錢謙益的交情,不為錢謙益說話。明末黨爭,從來就不是以氣節來分的。

  看到路振飛的這個樣子,崇禎皇帝的火氣稍微壓了一下,轉頭看向曹化淳喝道:“還有在京彈劾之官員,一并出列!”

  聽到這份旨意,曹化淳早就整理好有名單,當即抑揚頓挫地開始唱名起來:“禮部郎中王德坤,出列;工部員外郎劉永波,出列;吏部……”

  被點到名的這些官員,逃都逃不了,只能硬著頭皮出列跪下。因為他們知道,回頭皇上用問路振飛同樣的問題問他們,他們也不會有什么好解釋的。

  一共跪了二十三人,官職高低不一。

  崇禎皇帝看著他們,冷聲喝道:“你們不是擔保錢謙益么?朕這里還收到三份奏章,可以念給你們聽聽。”

  曹化淳聽到旨意,便拿出兩份奏章,一份一份地念了出來。

  第一份奏章,是張溥、盧九德并常熟縣令潘修文的聯名奏章,把錢家在當地的勢力,以及和潘修文的那些破事,全都原原本本地寫了。

  如果說,這份奏章只是張溥、盧九德兩人的話,可能會有一大堆人跳出來駁斥。但是,加入了潘修文,而且在細節上都說得清清楚楚,就讓不少人把反駁的心思給藏了。

  雖然他們還可以駁斥說潘修文肯定是受了張溥、盧九德的要挾,可皇帝剛剛才大發雷霆過,而且連續地質疑,讓他們都無言以對。如果要強硬狡辯的話,誰知道又會引來皇帝多大的怒火!

  因此,當曹化淳念完這第一份奏章時,沒有人說話,不過也能看出來,不少人對此不以為然。

  接著,曹化淳又開始念第三份奏章。

  這一份奏章就非同小可了,是東廠檔頭姜冬審訊錢府家丁的時候,不小心得到了一個意外收獲。說得錢謙益授意,聯系了江賊,欲謀害左都御史楊廷麟,至少要阻止楊廷麟前往常熟。

  這份奏章上,還有楊廷麟對于當初在江面遇險描述的附錄,雖然還在追查那艘撞船的賊人,不過這兩者一結合,大部分人心中就都有數了。

  這個消息,就連路振飛都聽得睜大了眼睛,帶著不可思議之色抬頭看向念奏章的曹化淳。很顯然,他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事情。

  或者是知道有些人會覺得不可思議,會有異議,因此,在這份奏章上,還有具體的分析。

  從揚州府那邊開始,錢謙益和張溥的沖突,包括秋月閣的事情等等,以及錢家的財物聯系起來,姜冬做了推論,說錢謙益為了保住他的家財,又和張溥結怨,而楊廷麟明顯是幫著張溥,最終導致錢謙益做出此事,從理論上是成立的。

  聽完了這份奏章之后,朝議上的氣氛,就非常嚴肅,又有點沉重了。

  誰也想不到,常熟民變的背后,竟然發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皇帝態度也很明顯了,而且手中掌握不少真憑實據,至少要比他們空口喊喊要有真憑實據的多!這么一來,不少人就后悔了,早知道,不該為了自己的那點優免來趟這個昏渾水了。

  他們正在想著,曹化淳開始讀第三份奏章了。這份奏章,是揚州府知府加急送來的,內容就比較簡單了,只是奏報說吳昌時吳巡按病情加重,已不治身亡。

  聽到這個消息,這些朝臣不由得都非常詫異。在這種時候出現這樣的事情,很容易引人聯想啊!

  果然,崇禎皇帝就在曹化淳念完之后,冷聲喝道:“核查官紳優免限額,還有催繳欠賦,朕任命了兩個巡按去辦這個事情。結果倒好,一個在京遇刺,若非東廠番役恰好趕到,后果難料;一個剛到江南時,就失足落水,一支病重無法辦差!然后呢?一個在常熟遭遇民變,一個又病重不治身亡;呵呵,朕派去的兩個巡按,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皇帝的這一聲冷笑,笑得不少人心中暗自發抖,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因為他們知道,皇帝這是在爆發的邊緣!

  “對了,還忘記告訴你們一個事情了!”崇禎皇帝卻并沒有立刻龍顏大怒,反而冷聲又說道,“張巡按在揚州府時,就曾發生過一個蹊蹺的事情,揚州府轄下的三州七縣衙門,竟然在同一夜庫房失火,燒毀了當地的糧田賬冊,元兇雖然在楊卿的追查下已經自首,可是,你們覺得,朕是不是屬于那種好糊弄、好蒙騙的啊?”

  如果只是一件事情的話,說不定還沒什么,也都有理由可以找出來交代。

  可是,如今一件件事情都暴露了出來,一起說了出來,就是再傻的人,也會覺得有問題!

  現場變得非常安靜,沒有人敢說話。

  雖然有些事情,可能永遠不知道真相。可是,至少崇禎皇帝比他們了解得更多。比如說,張溥在京師遇刺,那是他不想去辦差而自編自導的把戲。吳昌時失足落水,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他自己趁勢而為,也是不想去辦差;可是,如今,崇禎皇帝卻不會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了。

  此時的朝議上,就只剩下了崇禎皇帝的怒喝聲:“我大明朝優待官紳,雖然給得俸祿是低了一些,可給你們的優免,卻是多次上調。虧了都是讀書人出身,卻有幾個人是像個讀過圣賢書的讀書人?結黨營私,陷害他人,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們之中有多少人超了優免限額,超了多少,家中有錢又欠了多少賦稅,別以為朕不知道!告訴你們,朕知道得一清二楚!”

  說到最后,他幾乎是咆哮著說出來的。

  “朝廷國庫沒錢,怎么回事?”崇禎皇帝稍微壓抑了一點怒火,繼續厲聲說道,“就是收不上稅,該交得不交,有錢的不交,然后呢?把賦稅都轉移到交不起的普通百姓身上,逼得他們家破人亡!朝廷沒錢,又無法賑災!又逼得他們家破人亡!呵呵,一邊是讀書人在風月之地風花雪月,一邊卻是路邊多有餓殍!你們是瞎眼了么?你們之中,有多少人為此憂心,替朕想出解決之道,為君、為國、為民解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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