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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無冕之王

  三月十九,殿試揭榜的日子,東華門外的幾家酒榜擠得滿滿當當,都是在這里等消息的舉子。

  曹居成一個人在袖著手在街上徘徊,不時看一看不遠處跟韓絳、蘇頌、王安石等人坐在一起的杜中宵,微微搖頭嘆氣。現在的杜中宵不是前兩年可比了,這種日子,曹居成想找個坐到一起喝酒的機會而不可得。現在杜中宵的圈子,是曹居成接觸不了的。

  杜中宵幾人心態輕松,一邊喝著酒,一邊欣賞著皇城外的明媚春光。幾個人考得都好,自我感覺及第不成問題,只看名次如何。連續幾次科考,進士的初授官在緩慢降低,高第有無窮好處。

  在不遠處,是此次狀元呼聲最高的楊寘和幾個友人,意氣風發。他國子監發解第一,省試第一,殿試再得狀元,就可完成連中三元的傳奇。

  韓絳兄弟本有官身,沒有中狀元的可能,蘇頌和王安石為人淡然,對狀元不以為意,杜中宵一心想著自己能三等以內進士及第就已滿足,純以一種外人的心態看楊寘,覺得有意思得很。

  正在這時,一個小廝擠到楊寘身邊,俯身低聲不知說了幾句什么。

  楊寘臉色大變,猛地一拍桌子:“不知何衛子奪吾狀元矣!”

  此話一出,周圍一片寂靜,他身邊的人都怔怔地看著楊寘,一時不知說什么是好。楊寘一愣,醒悟過來,知道自己失言,絕口不再提此事,只是氣忽忽地喝酒。

  話終究是傳了出來,不多時,在這附近飲酒的人都知道,楊寘的狀元被人搶走了。

  韓絳聽了這消息,也愣了好一會,才道:“楊審賢天下矚目,省試第一,視狀元為囊中物,此番被人奪了去,必然極惱。只是卻不知是何人如此大才,此時橫空出世,讓他吃這一跌。”

  說完,覺得甚是可樂,不由笑了起來。狀元雖然榮耀,但實際前途并不比科舉前幾名強多少,還不至于拼命去爭。只是楊寘吃這一次憋,別人看著好笑。

  杜中宵道:“金榜還未揭出來,那個楊寘何以就知被人奪了狀元?”

  韓絳道:“他兄長楊察的岳父是晏相公,必然是出榜之前就知道了的。”

  杜中宵點了點頭,便不再問。這涉及到大臣泄露宮中機密,雖然無傷大雅,但議論總是不好的。這種事情人家可以做,別人不可以說,最少不可以在公共場合亂說。

  經了這一個插曲,東華門外的話題,立即轉換成了到底是誰奪了楊寘的狀元。狀元有些運氣,但實力也必不可少,能讓所有人服氣的,其實并沒有幾個人選。而且這一屆有些特別,文章做的好的人,很多早已出仕,有了官身,按規矩是不能夠得狀元的。比如韓絳,也是有力人選,但有官在身。

  官宦人家的子弟,十五六歲便就恩蔭得官,但很多并不出仕,一直考進士。直到近三十歲,實在考不上了,才會循恩蔭之路做官。比如司馬光,當然還有這一屆的楊寘。楊寘埋頭讀書,一直等到今年,終于要出人頭地了,最后卻被人悶頭敲了一棍,心中郁悶可想而知。

  正在外面一片紛擾的時候,宮中御藥院的內侍在門外揭榜,一眾舉子都涌過去看。

  金榜排在第一的,赫然是楊寘,眾人嘩然。擠在人前的楊寘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種事情又不好問,只好強擠出笑容,分開眾人,出了人群。

  杜中宵擠進人群先找自己的名字,終于在二等中間看見,長出了一口氣。前三等進士及第,四等進士出身,五等同進士出身,自己終于如愿以償,得以進士及第。雖然押中了題,他自己估計,也只能在二三等之間,運氣不好就是三等,好一些能上二等,在中間已是超常發揮了。只要進士及第,以后的前途便就不受影響,無非是初入仕時比一等官階低上一些罷了。

  蘇頌和韓縝也都是二等,不過名次都在前面,與杜中宵算是同一檔次。

  韓絳一甲第三,王安石一甲第四,在他們前面的是榜眼王珪和狀元楊寘。

  看罷了榜,幾個人擠出人群,韓絳看著王安石,微笑道:“楊審賢的消息得自晏相公,斷然不會錯的。只是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狀元又換成了他,介甫不要介意。”

  王安石淡然道:“狀元御筆親點,決自圣躬,我等又豈可擅自議論。”

  韓絳點了點頭:“介甫說得是。這一榜只有介甫吃虧了些,不在三甲,其余人應當都該滿意。”

  杜中宵道:“這兩年來,我可說是頭懸梁、錐刺骨,費盡了心血。能夠進士及第,夫復何求!此榜于你們是意料之中,對我可是意外之喜。不消說,今夜我做東,不醉不歸!”

  韓絳一再說王安石吃虧,杜中宵已經隱約想到了不對的地方。楊寘的哥哥楊察是晏殊的女婿,晏殊是此時的樞密使,楊寘先前說被人奪了狀元,必然是晏殊派人送來的消息。最后還是他的狀元,只能說在最后關頭,前十名送到皇帝面前,名次被改動了。

  前幾名中,王珪和韓絳一樣,也是有官在身的,不能為狀元。那么被調換名次的,只能是楊寘和王安石兩人。不過這種事情出自皇帝本人,別人哪怕知道,也不好隨便議論。

  對于此事,王安石本人最看得開,終其一生也沒有以狀元自居,此事從沒提起。不過,這一屆的進士都知道,他才是那個無冕之王,影響了很多人一輩子。

  狀元楊寘雖然最終如愿三元及第,但狀元卻是撿來的,慶幸之余還是有些失望。本屆進士,最開心的那個人,是杜中宵。對他來說,進士及第,對自己登上政治舞臺是足夠高的臺階了。

  另一個欣喜欲狂的人,是曹居成。看罷了榜,自己剛好吊著車尾得同進士出身,他便四處尋找杜中宵,準備慶祝。杜中宵是跨越千年,記憶中輝煌的人物太多,眼光高了許多。其實對小地方的讀書人,得一個同進士出身,就足以光耀門楣,改變人生命運了。

  見到杜中宵幾人,曹居成急急迎上前,拱手道:“恭喜杜兄高中!恭喜諸位高中!”

  杜中宵回了禮,看曹居成的樣子,笑著問道:“曹兄得償所愿?”

  “僥幸,前世積福,得同進士出身。”說完,轉身對蘇頌行禮,“在下原籍清溪,與蘇兄籍貫同安相距不遠。蘇家世代大族,說起來,我家里人跟蘇兄的從叔輩還有親戚呢。”

  自己中了進士,曹居成這個時候,才來跟蘇頌攀親。蘇家是福建巨族,很容易就跟他們扯上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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