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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關鍵證人

  下了朝,杜中宵剛剛回到官廳,主簿葉項便拱手道:“中丞,方平從葉縣回來了!”

  杜中宵愣了一下,道:“讓他們多查些日子,務必把事情搞得清楚,怎么現在就回來了?”

  葉項道:“他拿到了關鍵證人,生怕在葉縣出了意外,直接帶回京城來了。現在人已經下到了臺獄里,單等著中丞審訊。”

  聽了這話,杜中宵一時有些蒙。他派人去葉縣,并不是去審案,而是查案子有沒有疑點。如果查不出疑點,便出于同情心,在京里把白先安頓下來。查出來疑點,便就上奏章,讓京西路去查。方平一下子拿了關鍵證人回來,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想了一會,杜中宵道:“讓方平過來見我。”

  葉項拱手稱是,離了官廳。不多久,帶了方平進來。

  杜中宵道:“你說找到了白家一案的關鍵證人,帶到了京城,是怎么一回事?”

  方平拱手:“稟中丞,小的在葉縣查案,誰知走漏消息,總覺得有人跟在我的后面。小的便與簡成商議,他去柏亭監查卷宗,小的到鄧州去,先把監視我們的人甩掉再說。哪成想,上車之后恰巧與當時為白家寫借據的書鋪的主管坐到一起。因為那主管不妨,把當時的事情漏了出來。小的怕回葉縣有意外,便干脆帶進了京,由中丞親自審訊,以定行止。”

  杜中宵道:“好,此事若真能破了此案,當記你一功。我們去臺獄,聽聽來人怎么說。”

  說完,與方平一起,到了臺獄官廳,吩咐把人提來。不多時,方平押著易理進了官廳,一起行禮。

  杜中宵看著易理,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一身青衣,三絡黑髯,甚是精干。心中實在有些不信,這樣一件大案,就被方平誤打誤撞破了。

  定下心神,杜中宵道:“你叫何姓名?在哪里做事?一一道來。”

  易理拱手道:“小的易理,自幼曾讀詩書,在葉縣的章家書鋪里做個主管。半年之前,有本縣白正然借簡員外家現錢一百貫,定好利息,由小的寫了借據。過了些日子,書鋪員外突然間對我說,要把那張借據改過,數目改為一千貫。這種事情沒有做過,小的著實不敢。”

  杜中宵看著易理,淡淡地道:“后來怎么又敢了呢?”

  易理嘆口氣:“錢帛動人心。小的本來不敢,員外拿出一錠銀來,約有十兩,說是改了借據,銀子便就是我的。而且說,簡員外在葉縣非尋常人家,家里有錢,官面上也有人,若不從他,以后生意只怕受他刁難。小的一時間昏了頭,便就替他們把借據改過了。”

  杜中宵道:“借據是官府斷案的倚仗,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

  易理道:“相公說的不錯,改起來確實不容易。書鋪里的借據都是用的契紙,專門從衙門那里買回來的,一張一張都有數目。不過簡家在衙門有人,拿來空白契紙,小的便改了。”

  杜中宵道:“改了借據,還要白正然簽字畫押才行,他如何肯在新的借據上畫押?”

  易理道:“這是簡員外做的事。聽說是買通了人,乘白正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畫押。具體是如何做的,小的委實不知道。簡員外財大勢大,想來找得到人去做此事。”

  杜中宵點頭,沉默一會,問道:“此事除了你們,可有什么物證?”

  易理道:“當時小的收了原來一百貫的借據,說是銷毀,其實留了下來。”

  聽了這話,杜中宵猛地站了起來,道:“那張舊的借據在哪里?可帶在身邊?”

  易理道:“在身邊。此次員外派小的去襄州,明言御史臺派了人在葉縣查此案,小的為防意外,特地把證物帶了在身上。”說著,從懷里取了一張借據出來。

  方平帶著易理回來,并沒有審訊,只是押在了臺獄里。所以這個時候,易理才拿了出來。

  杜中宵接過借據,仔細觀看。到底是在地方多年任職的人,看得出來是葉縣統一印制的格式,上面寫明年月,白正然從簡員外的鋪子借了一百貫足,一年之后付清,利息二十貫足。

  書鋪有公正功能,他們的借據、合同、契約之類,都是用的從官府買來的契紙,相當于官府收了印花銳。這些契紙數目清楚,理論上每一張都有登記,并不會混肴。不過簡家有人在縣衙為吏,想來有辦法弄到空白契紙,實際上這也不是什么難事。

  仔細看過無誤,杜中宵把契紙收了起來,吩咐官員喚進來一個書吏,仔細審問易理。當時是在什么時間、什么樣的情況下白正然借錢,當時情形如何。后來又是什么時候改換借據,之后發生什么,問得非常詳細,錙銖必較。現在只有易理的口供,當然是問得越詳細越好。

  一切問得清楚,讓易理在狀紙上畫押,杜中宵道:“此事你不是主犯,犯的也不是重罪,如果能幫朝廷審理了這案子,可以免你無罪。這些日子先關在臺獄里,聽候吩咐。”

  說完,命人把易理重新押回臺獄,吩咐仔細看管。如果他出了意外,定然問罪。

  出了臺獄,杜中宵對方平道:“你立即回葉縣,與簡成商議,兩人留在那里,惑人耳目。等到我上奏之后,朝廷做了決斷,再讓你們兩人回來。”

  諸般吩咐罷了,杜中宵回到了自己的官廳,閉目思索。這件案子文書做得太過漂亮,自己接到白先狀紙后,其實并不抱多大希望。派簡成和方平兩人去葉縣,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倒是沒有想到,方平就真地有這樣運氣,一下就撞到易理,問出原委,帶回了京城。

  葉縣那種地方,這些年隨著鐵監發展,幾年就變一個樣子。像白家這種案子,必然不少,只是天下沒多少人有白先的毅力,能一直告到御史臺來。

  此案上奏,有幾個方面,杜中宵要仔細思索。一個是冤假錯案,當然要重新審理。只要有易理提供的口供,交予京西路重審就可以了。再一個是白先一直告狀,為父審冤,朝廷當予以表彰,以勸導世人盡孝。還有一個,這件案子,除開白先堅持告狀的因素,其實并不算什么大案。這樣的事情別說葉縣,許多地方可能都會有。借著這件案子,能夠清理一下柏亭監混亂的現狀,應該是更大的事。

  這三個因素,上奏時以哪個為主,杜中宵要做出選擇。想了許久,杜中宵站起身來,在案后來回踱步,最后決定,還是以柏亭監的混亂為主要因由上奏。

  自從建立鐵監,實際上就拉開了大宋工業化的序幕。過程怎樣,結果如何,杜中宵并不知道。隨著工業化的進行,與歷史上的歐洲工業化過程必然會有相似的地方,但也必然會有不一樣的地方。

  中國足夠大,有龐大的市場,而外部市場不足,初期必然以滿足內部市場為主。這一點與歷史上的歐洲不同,具體過程如何,杜中宵也不知道。這種事情必然有其客觀規律,違背了客觀規律,哪怕得意一時,慢慢終究還是會改過來。

  杜中宵知道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兩者之間的主次、聯系,但卻不知道事實會如何演化。他的選擇,就是先建立鐵監,讓他們主動去與制度發生關系,慢慢改變整個社會。河曲路三年多,想的已經與最初鐵監時不一樣了。要不要借著這個案子,重新梳理鐵監的現狀,杜中宵一時委決不下。

  客觀地說,現在由朝廷掌握鐵監等關乎天下民生的大廠,同時哺育柏亭監治下的小廠,效果還是不錯的。這幾年鐵監發展得很快,柏亭監的各種小工廠如雨后春筍,欣欣向榮。但由于官府管治不嚴,人力也不足,同時產生了各種各樣的亂象,白家的案子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現在國內市場遠沒有統一,社會對柏亭監的各種產品需求無限,到處都是機會。簡員外之所以不惜殺人,也要奪取白家的土地,便是表現。不管白家種地一年能夠賺多少錢,跟開工廠相比,不值一提。

  社會上層的富麗堂皇,往往凝聚著社會下層的血淚。上層越是金碧輝煌,下層可能過得越是凄慘無限。便如白家一案,如果從發展工業,發展資本主義關系的角度,簡員外作為新生的資本家,好似是應該得到鼓勵和保護。但從平凡的白家來說,當然應該嚴懲。

  一個國家的繁榮富強,與底層民眾的生活幸福,兩者的結合點在哪里?應該如何結合?杜中宵不知道,本來他也不想知道。現在這件案子,卻讓他不得不考慮,到底應該怎樣做才對。

  白家一案或許很簡單,但對杜中宵來說,卻有許多其他意義。到底應該怎么處置,朝廷應該如何應對,實在包含太多內容。這一件案子,當理清杜中宵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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