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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不出戶庭

  其實王贊早就想要落跑了,但他一介書生,又向來沒有主見,一直跟著茍晞南征北戰,所以習慣性地想要看茍晞的臉色行事。原本瞧著石勒挺看重茍晞,茍晞似乎也徹底拋棄了夢幻般的前塵往事,誠心輔佐石勒,所以他只好把那點小心思給憋在心底。想不到今晚一席話,茍晞竟主動提出來要走,王贊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心里已經樂開了花啦。

  茍晞不服石勒,純粹野心使然,就算石勒再怎么重用他,終究茍道將是做過人臣之極的呀,你讓他窩在胡漢國一員方面將領手底下做幕僚,這種心理落差可該怎么填補?除非漢主劉聰下詔封侯拜相,甚至酬以上公之爵,否則堂堂茍道將絕不肯屈身事胡!

  因此初時被俘的危機一過,茍晞很快便起了反心。

  至于王贊王正長,則是瞧不慣石勒軍中那些粗鄙武夫——尤其是胡將。他出身雖然也不甚高,終究是文化人,怎能長久與那些老粗為伍呢?光見面打招呼就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所以若得機會,也想要脫離胡營。

  然而若僅僅茍晞、茍純兄弟和王贊三人,再加上數量不多部曲、家奴,未免勢單力薄,就算能夠順利逃離石勒陣營,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地方重整旗鼓,難度也是相當大的,故此王贊建議要多扯幾個人入伙。他首先向茍晞推薦了裴該——在這些天與裴該的交往當中,他隱約察覺到了那小年輕對胡人不文的鄙視,覺得對方的心意應該與己暗合,或許可以說而動之。

  裴氏終究是河東大族,世代卿相,除了裴憲見在幽州王浚處之外,裴憲的族兄弟裴武為玄菟太守,裴苞為秦州刺史,裴粹為武威太守,或在東北,或在西北,都還保有著一定程度的政治影響力甚至是軍事實力。裴該是主支嫡子,他身后還站著一位東海王妃,若能以此二人為號召,相信對于將來覓地立足是大有好處啊。

  茍晞雖然不大喜歡裴該,但也不得不承認,王正長所言有理——那小年輕的家世還是能夠起點兒作用的。但他和裴該之間接觸甚少,懷疑裴該已經徹徹底底地投降了石勒了,因此特意囑咐王贊,說你可以去探探那小子的口風,但是千萬謹慎,別把咱們的底兒都給漏了——倘若他前去向石勒告密,則我等性命堪憂!

  王贊點點頭,說你放心,相關身家性命,我一定會謹慎從事的。然后他就又說了:“‘君子營’曲彬曲墨封,似亦有怨懟胡人之意……”

  茍晞一皺眉頭:“此人因我而遭鞭笞,恐彼怨我之心更深吧?”

  王贊說不是啊。當日他被石勒抽了那頓鞭子,我覺得你這事兒吧,做得不老地道的……初附于石勒,怎么就能欺凌他手下的老人呢?豈非招怨之舉?于是我就特意跑去探望曲彬,向他說明,茍司馬并無害他之意,本意不過請諸位謹慎言行而已,誰想到石勒會勃然大怒,竟然施以非刑……

  王贊說我的本意,只是想幫你調和一下跟“君子營”之間的矛盾,誰想到與曲彬一番懇談之后,卻發現他心中并不怨恨你,卻極怨胡人。據說此前他也曾經多次遭到胡將的鞭笞——不僅僅石勒一個——經常切齒痛恨,說:“我衣冠華族,如何受辱于一雜胡?!”

  王贊湊近茍晞,低聲說道:“曲彬地位雖不甚尊,終究身處胡營多年,各方情形盡皆稔熟,若得此人相助,我等逃離必將更有把握。”茍晞沉吟半晌,突然間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沉聲說道:“自古欲成大事者,豈有不冒風險的?正長可為我去說服此人,若得脫離牧奴,立基河北,我保他一個刺史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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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贊離開茍晞之后,首先去找了曲彬——因為他覺得曲彬一條腿都已經踩在我們船上了,只須輕輕拉一把便可,不象裴該,終究其心何屬,都還沒來得及探問呢。

  果然略加試探、慫恿,曲彬就流露出愿意跟隨茍、王等人逃脫的意愿,等聽說茍晞許他一任刺史,當即不顧身上鞭傷未愈,咬著牙關翻身起來,伏地對王贊哭道:“若得茍公救拔,出此賊窟,彬敢不粉身以報?!”

  王贊好言撫慰,并加以鼓勵,要曲彬好好養傷,以等待時機的到來。然后他又問了:“墨封與裴文約可稔熟否?未知文約可肯從吾等而行么?”

  聽到“裴文約”三個字,曲彬雙瞳不禁一暗,但他趕緊轉過頭去,避免被王贊發現自己表情中隱含的怨毒之意。頓了一頓,他終于回答說:“也不甚熟。然我聽說明……石勒招攬其意甚誠,甚至欲以之為‘君子營’副督,因群僚反對而作罷……此等人,恐非言語所能動也。”

  王贊說這事兒我也聽說了,我還聽說,石勒曾經想任命裴該做右司馬,但結果還是食言而肥——“于今不過與他些簡冊整理罷了,如此投閑置散,他心中難道便毫無怨望么?”

  曲彬嘴唇略略哆嗦了一下,眼珠子一轉,回復道:“與其去說裴文約,不若去說東海王妃。王妃昔日錦衣玉食,今在軍中,卻只有一婢女侍奉,等若囚徒,必不甘久居欲,亟欲離去。若王妃有命,相信裴文約不敢不從,即便仍不相從,為怕連累王妃,他也不敢出首告發我等吧。”

  王贊一拍巴掌,說墨封你這條計策真是太妙了!好,我這就找機會再去覲見王妃。說完這番話,又和曲彬四手相握,殷殷囑托,然后才告辭出門而去。

  那邊王贊才剛出了曲家大門,就見曲彬臥席后的屏風一收,邁步而出一個人來。曲彬趕緊就在席上躬身施禮:“司馬……”

  那人擺擺手:“墨封,卿還不肯接受教訓么?此二字休再出口。”隨即就在曲彬對面坐下,腦袋往前一湊,壓低聲音說:“我本安排香餌,欲釣吞舟之鯨,墨封又為何要多網羅一尾雜魚進來呢?”

  曲彬臉上微微一紅,囁嚅著說道:“既然提到了裴文約……”

  那人淡淡一笑:“墨封為那小人所辱,且遭支屈六鞭笞之事,我也有所耳聞——卿之心意,我能體會。但主要精神,還須放在那條大鯨上,區區雜魚,得之固然可喜,失之卻也無妨。”

  曲彬分辯道:“也正好趁此機會,試探那小人之心,是否真的歸順了明公……”

  對方若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若王正長往說裴妃時,恰如墨封所料,裴妃不甘居此軍旅之中……則將陷那小人于兩難之境也——若其從命,也將墮入我等圈套;若不從命,必不敢告發茍晞、王贊,而異日殺茍、王之時,便可以此來牽扯裴妃,進而取那小人的首級。墨封好計謀!”

  曲彬趕緊躬身:“不敢,末吏這點點心思,又如何能夠逃過司……徐公的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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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該并非整天窩在屋中整理簡冊,搞文教……其實預備著是搞文教工作,他也時不時地跑出去,策馬在蒙城街道上游蕩,其目的自然還是為了窺探胡漢軍的部署。固然沒打算從這里落跑——距離江東還遠,且東有曹嶷,南有王彌,就不怕才脫虎穴,又陷狼窩嗎——但對比昔日在許昌、陽夏等地的布置,或許能夠發現其中的規律,找出些習慣性的疏漏出來。

  既得職司,他在軍中的自由度當然也增大了,日常可以騎馬在街道上亂逛,即便靠近城門,也不會啟人疑竇——當然啦,最好還是別提出城之事。跟在身后的,還是那幾名看管……哦不,衛護他的兵丁,以及家仆裴熊。

  這一日裴該逛街回來——蒙城已然變成了一座大兵營,且城池深廣、街道寬闊遠不及許昌,加之市面蕭條,其實也沒啥可“逛”的——按慣例來拜見裴氏,打個招呼。裴氏卻對他說:“適才王正長來訪文約,見卿不在,乃與我坐談少頃。”

  裴該“哦”了一聲,一開始沒怎么往心里去——想那王贊,也是他這兒的常客呀,那么訪人不遇,拜見一下主人家的長輩,也算題中應有之意——但裴氏卻突然將身子略略前傾,壓低聲音對他說:“正長與我語,大不尋常……”

  王贊當然是特意挑選裴該出門在外的時候跑過來拜訪的,因為他的本意是先說動裴妃,再讓裴妃去影響裴該,而若裴該還在家中,必然要陪著自己與裴妃相見,那就沒有單獨與裴妃懇談的機會啦。雙方見面,先問候一下起居,然后很自然地就把話題引向了昔日在洛中的生活……

  裴妃之父裴康曾任太子左衛率,所以她很小就離開家鄉——河東聞喜——跟隨父親入洛居住了;其后嫁與司馬越為繼室,但司馬越絕大多數時間也都在朝中為官,很少前往封地東海國。因此裴妃一生中的絕大多數時光,倒都是在洛陽城內度過的。

  說起洛中風物、四時游冶——僅僅春季就有元旦賀拜,爆竹燃草;人日登高,互贈華勝;正月十五祭祀蠶神;寒食禁火、清明傳燭;以及上巳日士女同游洛濱……等等佳節,時時冶游,如今提起來,滿滿的全都是回憶呀!

  懷想往事,感傷如今,兩人說著說著,都不禁眼眶有些發紅,只覺恍恍惚惚,前塵若夢。王贊趁機就問了,王妃如今在軍中生活可還習慣嗎?日常供奉,有無欠缺?裴氏輕輕一嘆,隨口答道:“如何可與洛中時相比?”

  還在洛陽王府……不,哪怕還在娘家的時候,她出出進進的,都有大群仆婦侍奉,如今身邊卻只剩下了一個蕓兒。那時候的生活先是錦衣玉食,繼而鐘鳴鼎食,真是要什么便有什么,無論父親還是丈夫,都會想方設法地為自己搞到手——當然啦,以一深幃女子的見識和想象力來說,也不可能提出什么太過荒誕的要求來;如今雖然飲食無缺,卻都不夠精致,衣裳和首飾頭面也不可能每日換新……

  裴該姑侄日常所須,自然有人送來,待遇還是挺不錯的。但軍中物資有限,不可能還以王妃的規格來供養裴氏,以南昌侯的規格來供養裴該啊。你想多吃幾口飯,甚至多吃幾口肉都沒問題,但你想見天兒穿新衣裳,就算存有足夠的絹帛,那也沒人幫你裁剪不是?很多衣衫都是不知道從哪里搶來的成衣,還得蕓兒幫忙按照裴氏的身材來縫紉、修改;至于首飾頭面,多是些街邊攤上的大路貨,精致者絕少,則更加難入裴氏的法眼了。

  聽聞裴氏口出怨言,王贊當即打蛇隨棍上,湊近一些說:“胡人粗鄙,如何能襯王妃的心意?倘若日后區區能夠自領一軍,鎮守名城要隘,王妃可肯與文約同來相助么?贊必以國家禮儀,資供王妃。”

  他先不提想要落跑的事兒——因為還不清楚裴氏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說若能自領一軍,則如何如何,又說要“以國家禮儀”來供養裴氏。這話是什么意思?若在胡漢國中,裴氏不過一尋常婦人耳,能給什么資供?只有返回晉朝,裴氏以王妃之尊,那才談得上什么“國家禮儀”的奉養。此言一出,王正長之心便昭然若揭矣。

  但是他的話又并沒有落在實處,甚至不怕與人當面對質——她終究是我故國王妃,我打算供養她,礙著誰的事兒了?“國家禮儀”云云,自然是指的故國啦,我才降順,對漢國禮儀并不熟悉,自然只好拿故國禮儀來說事兒——豈可深文羅織,污人清白!

  但裴氏很聰明,聽到這番話,當即嚇了一大跳,趕緊低聲警告王贊說:“正長,‘不出戶庭,無咎’。”她這是引用周易節卦初九的卦詞,但本意并不在此,而是想要引申出古人托名孔子所作的系辭中對這一句的解釋來——“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你可謹慎言行吧,我這里不安全,須防隔墻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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