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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因忿興師

  裴該跨上那名女子準備好的馬匹,風馳電掣一般就沖出了宛城。

  臨行前也曾經詢問那女子的姓名——他心里挺奇怪,荀崧若是真想救自己,派誰來不成啊,為什么要派一名尚未成年的少女,而且還要著男裝扮成仆役呢?但那女子卻只拱一拱手:“賤名無關緊要,裴公請速走為是。”說完話轉過身,竟然又從狗洞里鉆回郡署去了。

  裴該一路疾馳,心說宛城就是個磨難之地啊,想當年曹操在宛城中了賈詡之計,大概也是象自己如今一般,內心忐忑,倉皇而逃,要去城外搬救兵吧。只是沒人提前給曹操報信,所以他才會折了大將典韋和侄子曹安民,自己則……哎呦,我那幾名帶進城來的部曲又怎么辦?

  好在近日多招募了不少部曲,不至于連“十三太保”都湊不齊……不對,甄隨、陸衍都已升任營督,陶德前往幽州送信又一去不回,“十三太保”早就不齊了。

  雖然掛念那些部曲,但也無力轉身去救,只好一口氣沖出西門,繞個圈子折向城北。等到進入自家營中,他這才喘一口氣,把心徹底放落。當即下令,擂鼓聚將。甄隨一進來就問:“都督入城吃宴,如何這便折返?我見宛城突然間關閉城門,扯起吊橋來,不知是何用意?”

  裴該憤憤地一拍桌案:“第五猗欲要劫我,故此被迫乘馬而歸!”

  其實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也不是沒有懷疑過,是那女子或者他背后的荀崧故意扯謊,要引發自己與第五猗相爭斗。理由也很簡單,這宛城本來就是荀崧的,被第五猗強占了去,當時是力弱無援,只得屈從,如今若能挑唆自己趕跑第五猗,就說不定還能留鎮此處啊。說是“并非好宴”,但到自己逃席為止,第五猗和王貢他們也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示嘛,圖未窮,你怎么知道里面一定藏著柄匕首?

  照道理說,這時候就不應該操切,更不可因忿興師,而應當派人進城去向第五猗打問個清楚。但那樣做就等于賣了荀崧啊,裴該對荀崧的觀感,可比第五猗要強得多了。

  而且荀氏還有一大家子在,若是坑陷了荀崧,恐怕得罪的不止一兩個人,將來自己協同祖逖挺進潁川、河南,怕是會遭受相當大的阻礙。至于第五猗,孤家寡人一個,我打就打了,又有何可懼?

  更主要是裴該進了趟城,觀察到城中守兵的狀況,一個個面有菜色,且有憂色,武器裝具也非常簡陋。想也知道,第五猗的兵馬都是南下時于路招募的,就沒什么機會和時間象裴該那樣安生種地、練兵,而杜曾、王貢所部不過一伙流寇而已,被周訪打敗才逃來荊北,又能有多好的素質?至于荀氏之兵,一則數量很少——否則也不會被迫開城投降了——二則被圍經月,最終還被迫得向敵軍低頭,若還有昂揚斗志才奇怪哪。

  相比之下,自己這五千兵馬精良雄壯,即便城兵過萬,也有戰而勝之的把握。城墻雖然是一個問題,但不是大問題,此前經過鏖戰,城壁多處坍塌,都還沒來得及整修,這樣的宛城,取之何難?

  總之老子今天丟臉了,不管是不是被荀崧所欺騙,總之帶進城七八名部曲,結果自己單人獨騎、氣喘吁吁地逃歸營內,這要是跟甄隨他們打哈哈,說可能是誤會,等我先派個人去城里問問看,他們會怎么想?肯定會影響到本軍的士氣啊。

  士氣難鼓易懈,怎可能因為第五猗這種史書上都留不下來幾筆的家伙,就把我好不容易養成的銳卒變成了頹兵?

  果然,他那邊話音才落,尚未吩咐,甄隨先叫了起來:“什么第四、第五,好大的狗膽!老……末將這便率兵攻城,為都督報仇!”

  裴該當即下令:“時才過午,天黑之前,必要攻入宛城,生擒第五猗來獻!”

  裴該逃席后不久,便有仆傭發現了溷廁外的尸體,匆忙前來稟報第五猗。第五猗大驚,說:“此必有人將我等圖謀,暗泄于裴文約也!”

  要不然你說怎么回事兒?我這兒還都沒來得及開口呢,裴該就莫名其妙地跑了。倘若我等已然開口,問他要兵要糧,即便還沒有下令劫持,也沒露出豺狼嘴臉來,裴該生性敏銳,見勢得早,便即遁去,猶有可說啊。

  不過真到了那個時候,埋伏隨時都可能發動,他想逃也逃不了啦。

  就好比“鴻門宴”,劉邦是在項莊舞劍、樊噲闖宴之后跑的,若是早一些,在“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的時候就借口上廁所跑了,也在情理之中——雖說此后項羽肯定饒不了他。但這兒還沒開宴,劉邦連謝罪的話都還沒對項羽說呢,他就落跑,真正豈有此理——你究竟干嘛來了?

  所以一定是在裴該上廁所的時候,有人暗通了消息,對他說我等將會不利于他,所以他才會殺死領路的仆役,倉皇逃去吧。

  杜曾和王貢都不禁把目光瞟向了荀崧。

  荀崧急忙為自己分辯:“崧雖不值王子賜之謀,第五公既已定策,又豈敢暗示裴文約。且我便在宴中,安能與他勾通消息?裴文約與我也是初次謀面,若遣人秘傳,他如何肯信?只怕是誰家部屬之中,有其故舊之識吧。”隨即瞥了瞥王貢,那意思埋伏是你安排的,要出漏子,也是你手底上什么人捅的,與我無關哪。

  第五猗心中仍然有疑,但無實據,也不便這便直斥荀崧,只好問:“今當如何辦?”正說著話呢,派去四門查問的人回來稟報:“裴使君果然跨馬直出西門,不知何往。”

  因為幾家兵馬才剛合流不久,編制混亂,幾個人倒沒往西門守將是誰身上想——再說了,不管誰家的守將,在沒有嚴令之前,也都不敢攔阻裴該啊——只琢磨著此處距離西門較近,則裴該慌不擇路,遁出西門,本在情理之中。王貢忙道:“可即下令緊閉四門。若裴文約遣使來責問,便可砌詞敷衍之,只怕他因忿興兵,率軍攻城……”

  杜曾忙問:“荀公,聞裴文約將五千兵來,公適才出城迎接,見其軍勢如何?”

  荀崧搖頭道:“我不知兵,如何能料其軍勢?但見裝具頗為精良,糧秣物資似乎甚多而已。”

  杜曾當即朝第五猗一拱手:“今城堞不完,且城中弓矢不足,難以堅守。然敵止五千眾,而城中勝兵過萬,曾請率軍出戰,逆之于城外!”

  “卿可有勝算?”

  “裴文約書生耳,有何可懼?曾必當生擒之以獻俘于第五公駕前,并盡擄其輜重,以壯我軍。”

  王貢擺擺手,勸說杜曾道:“出戰為宜,然不可輕敵。聞裴文約曾在淮陰,設‘空城計’以嚇退胡騎,乃知其多智也,安可以書生目之?”

  杜曾一撇嘴:“鄉談耳,子賜如何也信那些妄言?空城退敵,世間焉有此理?”

  “空城計”打的本不是仗,而是人心,所以對于那些搏殺在第一線的將領來說,若非親眼所見,就很難相信,更難理解——好比說支屈六初始聽聞諸葛亮談琴退兵,也是頗不以為然的,還得裴該掰開揉碎了向他反復解說,方才入耳。但對于那些運籌帷幄的士人來說,尤其是王貢這類陰謀家,卻覺得此等事很有可能發生,并非然的荒誕不經。尤其士人的最高理想便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啊,你打得尸山血海,未足為貴,要一番大道理說得敵人慚愧遁去,甚至于俯首歸降,那才值得千古傳頌哪!

  所以王貢對于杜曾的話很不以為然,但他也沒有實際經歷過“空城計”,對于裴該用計的細節所知甚少,故此也無言反駁,只得請令說:“貢請與杜將軍偕行,以為臂助。”杜曾這樣輕視敵人,恐怕會導致不必要的挫敗,還是我跟著去隨時提醒他,會比較穩妥一些——“即便不勝,也可退歸城中固守。城守事,便有勞二公了。”

  口言“二公”,其實單指第五猗,對于荀崧,他還真不怎么放心。但相信有第五猗坐鎮,荀氏也玩不出什么花樣來。

  北門傳來急報,說城外的徐州軍陸續出營列隊,并且開始派人到附近去砍伐樹木,以打造簡單的攻具,分明有攻城之意。于是杜曾、王貢便即點起八千部卒,人歡馬騰,旌旗招展,打開城門,浩浩蕩蕩地便殺將了出去。

  兩陣列圓,王貢在馬上手搭涼篷,遠遠一望,就見徐州軍士卒精神,隊列嚴整,鎧甲兵器映日生輝,不禁吃了一驚,隨即慨嘆道:“誰言裴文約不知兵耶?”完不懂得打仗的人,他能夠編組起如此訓練有素的軍隊來,而且城外列陣,如此從容不迫嗎?瞥一眼杜曾,心說:“這恐怕是一場惡戰啊,杜將軍你做好心理準備了沒有?”

  杜曾也自心驚,于是側過頭去,低聲與王貢商議:“我欲先取守勢,卻在側翼暗伏騎兵,戰酣時驟然殺出,直取徐州中軍,卿以為如何?唯得如此,方有勝算。”

  王貢說你這個想法很好,那我就幫你先來引誘敵軍,迫使他們搶先發起進攻吧。于是頒下令去,挑選軍中嗓門高,擅長呼喊的數人,朝著徐州方面齊聲高叫道:

  “我等好意設宴,裴公因何逃席,而自狗竇遁出,且復引軍來攻哪?!”

  裴該在陣中聽得此言,不禁氣得是須發豎起,怒目圓睜——你特么的才鉆狗洞!竟敢宣此謠言,想要動搖我的軍心!

  ——裴該是不是鉆狗洞落跑的,沒人知道,但王貢他們搜索院中足跡,最后肯定會追蹤到那片有狗洞的圍墻啊,大概是以己度人,覺得鉆狗洞會比較方便一些,裴該必然也是鉆洞而逃的吧。

  裴該招呼甄隨前來,問他說:“惡賊以污言毀我聲譽,欲亂我軍心,今當如何處?”甄隨一撇嘴:“便都督鉆狗竇逃出,那又如何?軍中不論榮辱,只看勝負,我這便揮軍往攻,必要拿下那幾個喊話的狗頭,獻首于都督駕前!”裴該說好吧,咱們搶先發起進攻,但你千萬小心謹慎,我就怕他們故意宣布謠言,就是要激得我搶先動手,必然伏有后招。

  甄隨不以為然地笑笑:“此地一馬平川,有何后招可伏?平原決勝,只看陣列是否齊整,器械是否精良,士卒是否敢戰,些小伎倆,無害大局。”說著話,跨上馬就跑到前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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