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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我有一詩,卿等靜聽

  裴丕于洛中遇害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長安城內外當然是裴嶷、荀崧等人所特意散布的。諸將紛紛請命,要求揮師上洛,去為同袍復仇雖說身份懸隔,加上裴丕也無戰功,其實他們從前沒怎么把那人當自家兄弟看待。

  甚至于就連學校里的學生都鼓噪起來,說天子無道,諸公無能,謀害大將,自毀長城,想要聯名上書,請大司馬急歸洛陽去整頓朝綱,卻被范宣輔佐董景道,硬生生給按了下去。

  諸將吏固請,裴該為此一連兩日躲在后寢,不肯露面,只命將公文送入書齋裁斷。然后到了第三天,洛陽方面又有急信傳至這回是裴詵單獨派人送來的。

  書至裴嶷處,裴文冀打開來一瞧,其內容主要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補充前日信中所述事變經過的某些細節,包括是王貢一力攛掇裴丕去接掌五校的,也是王貢建議撞門突入的,以及裴詵遠遠地聽見有人叫過一聲:“右衛此來,是要殺絕我五校啊……”

  第二部分,備悉說明右衛在事變后的舉措,以及朝廷對事變調查的結果,尚書省是如何拖延塞責,并且遣使東向,想要召祖逖回來,鎮壓右衛軍。第三部分,則是才剛得到的消息,羯軍已退,中軍正待展開全面反擊這一喜訊,自然他會比洛中大老們更早獲悉。

  裴嶷略一思忖,便取紙筆來,刪去裴詵書信中的第一部分,而把后兩部分,模仿其筆跡,重新抄寫了一遍。隨即請胡飛將信送入后寢書齋,并致語說:“荀道玄等顢頇,唯逼明達自盡,并戮數名小卒塞責而已,大司馬不歸洛,此事終不分明。況乎羯賊已退,此際入洛,可無害戰事,亦不傷祖士稚之心也請速裁斷。”

  裴該看到此信后,略一沉吟,便問妻子:“倘若祖士稚應詔,將中軍歸洛,則我此去,難免與之沖突,奈何?”

  荀灌娘道:“祖公若歸洛陽,先須審斷盛功兄之案,若其斷得明,夫君前往,可感其德而退,又何傷啊?若其斷不明,是曲在祖公,又何顏阻夫君歸洛呢?”

  裴該不禁嘆息道:“祖士稚守滎陽數月,百般謀劃,終敗羯賊,正好趁勝追擊,犁庭掃閭,今若返洛,必失滅羯的大好機會啊!”

  荀灌娘勸慰道:“此乃道玄叔父之過也,前不能息事變于未萌,后行文召祖公歸洛,又非夫君失策,何必嗟嘆?且事已至此,難道夫君不歸洛,則祖公也必不歸么?夫君,當斷不斷,必受其患,正如文冀叔父所言,當速裁決,不可拖延啊!”

  其實裴該這兩天也一直在想這件事兒,反復權衡利弊。他曾經懷疑過,裴丕遇害一事,其實是王貢的策謀,就是逼得自己必須得率師歸洛不可因為裴丕不是普通將領啊,乃是裴氏一門,自家兄弟被人殺了,倘若不聞不問,單等朝廷審斷,那自己的臉還往哪兒擱哪?

  就法理上來說,即便是自家親爹被人給殺了,自己都沒有撞上都城,去向朝廷或者天子討說法的道理。然而裴該身份終究特異,乃是大司馬、大都督,執朝臣之牛耳,則欲遵制做忠臣,則必害權臣之名。當不當天子另說,他權臣可是做得很愜意的,且不打算將來某一天把權柄給交出去的。況乎豈有權臣失權,而能久活之理哪?

  再者說來,儒家是贊同血親復仇的,《禮記曲禮》即云:“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國。”則以自己的身份,歸洛去向朝廷和天子討要說法,也是會受到士林廣泛的原諒,甚至于擁護的。

  故而以此惡件為契機,最有可能促迫自己揮師上洛,這種詭計,那個“毒士”完全干得出來啊!只是若真為王貢所謀劃,以裴該對其人的了解,估計很難抓住他的把柄,在沒有絲毫證據的前提下,似亦不能入其之罪……

  然而裴丕遇害究竟是偶發事件,還是有人策劃的,其目的為何,其實都不重要,對于目前的裴該而言,如何應對才是最需要考量的。他其實并不反對篡位,終究以這一社會階段而言,皇權的存在還不可或缺,并且既然被形勢推到了權臣的位置上,則只可能前進,而再無后退之望了。

  正如荀灌娘所說,裴該對于改朝換代后,涼州、平州,乃至漢中如何,其實并不怎么擔心那些勢力都太小弱啦,翻不起天來。唯一可慮的是建康政權,但或許唯有徹底撕破臉皮,進行武力鎮壓,才有望在壓制中原世家后,再掃清江南大族,穩定民生,并且推動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吧。

  裴該遲遲邁不出那最后一步,最主要就是擔心滎陽戰局。只要自己率兵歸洛,必然會跟荀邃等起沖突,到時候為了自家顏面,為了保全聲望,為了凝聚人心,勢必得對朝廷來一場或大或小的清洗不可。則洛中不穩,前線將士之心必亂,萬一被石勒逮住機會,破關而入,事情就麻煩了,自己也可能遭受罔顧大局之譏。

  直至今天接到了裴詵來信,裴該才終于下定決心,于是在跟妻子商談幾句,徹底解開心結之后,便即穿上小功喪服,先乘車往裴粹府上來。

  喪禮五服,“小功”列第四等,《儀禮》曰:“小功,布衰掌,牡麻致,即葛五月者。從祖祖父,從祖父母報;人祖昆弟;從父姊妹篇,孫適人者;為人后者為其姊妹適人者。”若于男子,則因同曾祖兄弟之喪,當服小功。不過裴該與裴丕俱出后漢尚書令裴茂,其實算是同高祖兄弟,論理當服第五等的“緦麻”才是。

  只是周禮解法甚多,禮制亦因時而變,而且理論和實際之間,歷代都難免有所參差,只要不是太過份,很少有人會死摳。況乎五服之制正經寫入國法,也是以西晉為始的,目的只是為了區隔親疏遠近,作為判斷是否構成犯罪及衡量罪行輕重的標準在宗法社會中,親眷互害,自然更受輿論的鞭笞,刑罰也會相應加重。

  所以裴該為了表示自己與裴苞、裴粹一系西裴的親近,特意改緦麻為小功,穿著較粗的熟麻布喪服,前往裴粹府上致哀。裴粹聞訊,急忙迎出門外,與才剛從萬年縣趕回來的裴彬,一同把裴該引入靈堂。

  裴粹為侄服大功,而裴彬為兄服齊衰。

  靈堂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只是尚不見棺木。王貢、裴詵前幾日送信來,就說已將裴丕的遺體盛棺,命人護送返歸長安,估計即便走得再快,也得十數日方能抵達。其實就理論上來說,裴丕之案尚未審斷,遺體是不應該運走的說不定還需要驗尸咧且方冬日,多擱幾天也不會壞。王貢、裴詵等如此做,其實也有催促裴該東歸之意。

  因為沒有遺體,所以裴該也不能正式致祭,只是好言撫慰裴粹、裴彬等人。終究都是成年男子,又非才聞噩耗,該哭也哭過了,面上雖殘留著淚痕,精神也頗倦怠,卻不至于三句話就嚎啕,使裴該很難與他們對話。

  裴該問問喪禮的準備情況,是否需要金錢、物資和人力上的協助,裴粹擺手婉拒了。隨即裴該就說:“盛功兄妻子,尚在河南,理當接至長安。”裴粹點頭道:“已遣人去取了。”裴該就問:“不知可擇定了墓地么?是否歸葬聞喜?”

  裴粹搖搖頭說:“我家離鄉既久,與河東本族也頗疏隔,祖塋便不必入了……昔曾與文冀笑談,百年之后,我等若不歸祖塋,則當葬于何處啊?文冀云:‘洛陽、長安,擇一處可也,要看文約的心意……’”

  裴該心說叔父啊,你學壞了,正當悼懷侄喪之際,何必再開言試探我呢?

  “我等既葬洛陽、長安,則盛功自亦當從。洛陽尚不可知,長安城外龍首原地勢甚佳,其名亦好,我昔日便購得數十畝山地,正好用來斂葬盛功不知文約是否準許啊?”

  裴該微微頷首:“長安甚好,長安甚好,就這么定了吧。”

  辭別裴粹之后,他出得府來,正欲登車,就見四外烏壓壓的,竟然圍了好幾圈的車馬行臺將吏聽說大司馬終于肯出府了,陸續聚集過來,想要再勸。當然啦,不可能一擁而上,攔著裴該的馬頭,扶著他的車軾,巴著他的車廂,甚至于扯著他的衣襟,七嘴八舌地相諫,肯定得分出先后次序來。果然裴該才剛上車,就見裴嶷拱手疾趨而至。

  裴該也不等裴文冀開口,就一擺手:“正好叔父為我傳令,召聚行臺五品以上將吏,齊聚大司馬府,我有話說。”

  大司馬府規模甚大,但這是相比較私邸而言的,若作為政府衙署,則前堂未免顯得有些局促了因為裴該既設十二部,并長史、司馬,都各置衙署,多數人是不必在大司馬府內辦公的。

  所以長安五品以上將吏除去裴粹有一二百人之多,堂上根本就坐不開。唯陶侃、裴嶷等始得登堂落座,余人皆聚堂下,拱手站立,等著大司馬訓話。

  裴該環視眾人,先開口問道:“洛中變故,盛功兄遇害之事,想必諸位皆已聽聞了?”眾人一齊答應。裴該又問:“長史等皆勸我即刻起兵赴洛,向朝廷討要兇手,為盛功兄復仇卿等如何說?”

  荀崧搶先開口道:“長史所言是也,還望明公從善如流。”諸將吏亦紛紛表示贊同。裴該大致估算一下,有七成文吏和幾乎所有武將,都贊成裴嶷之言,余者斂衽垂首,似乎不以為然,卻也不肯開口表示反對。

  陶侃亦然,低眉瞇眼,一言不發。

  關鍵是裴詵第二封信的內容,在裴嶷的刻意散布下,絕大多數人也都知道了。倘若尚書省能夠及時給出個說法來,甚至于擒獲了右衛和長安行臺能夠認可,或者不便否認的兇手,或許會有人跳將出來,說大司馬如此作為不合制度,還須慎重吧。但荀邃等顢頇官僚只知道拖延塞責,使得行臺上下,莫不恚憤,這會兒誰要敢跳出來反駁裴嶷之議,不但惡了同僚,而且道理上也未必能夠站得住腳啊。

  我家明公是什么人?官至大司馬、大都督,爵為開國郡公,執朝臣之牛耳,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家里死了人了,朝廷竟敢不傾全力調查真相,還我家明公一個公道嗎?尚書如此,尚書可惡,天子如此,即便天子亦至德有虧!這會兒還說什么國家法度、朝廷規制,禮呢?禮又何在?!

  而那些不明內情的將吏也難免會想,天子與尚書為何敷衍塞責啊?僅僅砍幾個小兵,訊詞還漏洞百出,就以為可以解決問題了?則裴盛功之遇害,說不定就是天子或者尚書的陰謀!尚書省那幾個官僚,難道還妄想爬到大司馬頭上去不成么?羯賊未滅,天子就想要鳥盡弓藏了嗎?!

  其實這倒是冤枉司馬鄴和諸尚書了。他們之所以未能及時給出西黨滿意的說法來,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哪兒去尋摸那么高深的政治智慧啊!

  行臺更多將吏的心態則是:大司馬這棵參天巨木倘若傾倒,我等依附者全都要做猢猻四散,原本看著光輝燦爛的前途,會被人一腳踩入泥淖之中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因此,大司馬必須親領兵以歸長安,順便為我等的前途掃清障礙!

裴該環視眾人,微微頷首,隨即提起右掌來,狠狠一拍幾案,“啪”的一聲,喧嘩聲當即止息。然后裴該緩緩站起身來,抬起雙手,如在胸前虛抱一球,大聲說道:“我有一詩,卿等靜聽“丈夫北擊胡,胡塵不敢起。胡人山下哭,胡馬海邊死。部曲盡公侯,輿臺亦朱紫。當時重勛業,豈容遭讒毀?本欲靖煙塵,即從渡江始。崢嶸虢洛間,喋血數千里。平生慷慨志,不負東流水。誰云旌麾下,聲烈能淪滓?!”富品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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