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天性就是——當你發現一個明顯的陷井時,你會專注于解決它,并且下意識認為‘敵人只在這里做了手腳’。”
卡洛斯唇角勾著,看上去有點小得意:“艾文解決了閣樓里的問題,就會放松警惕,不會再有精力去注意三樓的其他特殊能量波動,這樣一來,我的魔術就能完美藏下來。”
“這是魔術師最常用的伎倆——”卡洛斯豎起一根手指,“障眼法。”
虞幸沉默了兩秒。
“伶人知道閣樓被動過手腳。”他說,“你和他合作了?”
卡洛斯眼角一抽。
“我怎么可能和那種逼玩意兒合作?”他嗤笑一聲,語氣里的厭惡毫不掩飾,“死了都不可能。”
“不過……”卡洛斯話鋒一轉,“利用他總是可以的。”
虞幸聽出了他想炫耀的意思,沒打斷他,做出一個“展開講講”的手勢。
卡洛斯扒拉了一下額前的劉海:“伶人對祭壇有所求,他想接近儀式核心,要么強攻,要么找個合理的身份混進去。我故意在他那里暴露行動,伶人發現后,自然會利用這個信息去和艾文接觸——不管他有沒有猜到我的其他布置,這都是送上門來的投誠理由。”
“芙奈爾倒是一定能察覺出自己莊園的任何微妙區別,所以,我也拜托亦清去拖住了她,讓她一回來就要立刻主持儀式,沒空關注別的。”
或許是在虞幸面前獨立完成了一個相當高端的操作,卡洛斯越說心情越好,最后總結說:“哼,這次我可是贏麻了。”
虞幸:“對對對,贏麻了。那伶人接近祭壇后會做什么呢?”
卡洛斯:“那我管他呢,又不干我事。”
虞幸:“……”
在他們聊天的時候,閣樓內部,暗紅色的光芒充斥每一寸空間。
哈伯特第一個沖上梯子,戰錘砸碎活板門后,映入眼簾的是完全褻瀆的景象。
芙奈爾懸浮其中,身體再次怪物化,她的腦袋上伸出蟲子肢體與蝴蝶翅膀,在裂開的邊緣徘徊,但終究沒有變成昨晚在卡洛斯面前顯露的那個樣子。
因為她還需要一張人類的嘴去吟誦咒語。
真是可笑,在神秘學領域中,人類明明是最脆弱的種群,卻也是唯一一個能夠通過語言來運用神秘學的種群。
“巢穴”只能使用自己本能的力量,想要與古神溝通,只有人類“芙奈爾”能做到。
她閉目吟唱,古老的咒文讓祭壇搏動愈發劇烈。
而祭壇周圍,籠罩著一層半透明的、泛著暗綠色星光的屏障,屏障表面,無數漩渦旋轉,每道漩渦中心都禁錮著一張扭曲嘶吼的人臉——那是被獻祭的靈魂,正為屏障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能量。
“攻擊屏障!”哈伯特吼道。
幸存教士們緊隨其后爬上閣樓,各種攻擊傾瀉向屏障。金光、圣焰、能量彈、切割絲線——撞擊爆發出震耳轟鳴,屏障劇烈震顫,表面泛起密集漣漪,那些漩渦轉速更快,人臉嘶吼愈加凄厲。
屏障出現細密裂紋,卻又在靈魂能量灌注下迅速修復。
攻擊持續了三輪,屏障依舊穩固,哈伯特的冷汗流入脖頸,在沒人聽到的時候,他喃喃道:“大主教……你到底去哪兒了啊。”
這種程度的屏障唯有大主教才有辦法,如果真正的大主教在這里,他們絕不會這么被動!
而祭壇上,芙奈爾的吟唱進入了高潮。
她睜開碧綠復眼,看著周圍做無用功的正神教士,無動于衷,手掌在空中虛握。
空間如幕布般被撕開一道裂口,暗綠霧氣翻涌,一個黑袍身影正在其中掙扎逃跑,卻被無形之力扼住脖頸,硬生生拖拽出來,重重摔在祭壇中央。
屬于密教徒的黑袍散開,兜帽滑落。
那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淺棕色卷發,藍色眼睛瞪大到極限,滿臉淚水與驚恐,肉質觸須從祭壇表面鉆出,纏死他的四肢與脖頸。
“那是她為古神挑選的臨時身體!”懂得儀式流程的執事大吼,“快阻止他們,一旦古神有了一具人類的身體,這個世界對古神的排斥就會消失,神和神國都將快速降臨!”
“不……不要……”祭壇中,被扔出來的年輕人掙扎著,聲音因恐懼而破碎,“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做神的身體!”
“求求你……放過我吧!”他望向芙奈爾,眼中全是乞求。
“我……我后悔了……我不該加入密教……我不該相信那些話……求求你求求你……”
芙奈爾低頭俯視,復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后悔?”她輕笑,嗓音輕柔如安撫孩童,“成為神的載體,難道不是……莫大的榮幸?”
她指向天空。
年輕人下意識抬頭。
穹頂之上,古神之眼的觸手已伸出了很長一截,眼睛睜開,瞳孔深處星云漩渦瘋狂旋轉,正死死鎖定祭壇——鎖定著他。
“神需要一具容器。”芙奈爾語調溫柔得病態,“一具新鮮的、充滿生命力的、能夠承載祂一絲意志的容器。而你——”
她稍作停頓。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不——!!!”
尖叫被淹沒。
祭壇表面,暗紅符文如血管般浮起,在空中扭曲延伸,旋即刺入年輕人身體,融入皮膚,鉆進肌肉,纏上骨骼,滲入內臟。
每道符文刺入,都伴隨一聲凄厲到極致的慘叫。
年輕人掙扎無果,他的身體開始融化。
皮膚變得透明,顯露底下暗紅能量奔流;肌肉纖維分離重組,形成非人結構;骨骼“咯咯”作響,被強行溶解成虛無。
鮮血從毛孔滲出,蒸發成暗紅霧氣。
他的靈魂也正在蒸發。
淡藍如螢火的光點從七竅飄出,飄向芙奈爾,被她的觸肢吸收轉化,注入儀式。
神需要的是一個“身份證明”。
祂不用真的進入人的身體里,只是需要一具概念上的人類空殼而已,有了這個殼子,降臨會更加順暢,正神們憑借這個世界本就擁有的一些規則,將外神抵擋在星空之上,而這個舉動就是卡規則的bug。
天空中,眼睛瞳孔深處,有混沌瘋狂之物在凝聚。
那是一團無法形容的褻瀆意志,正通過眼睛與祭壇的連接,沿符文構筑的通道,向年輕人身體灌注。
融合開始了。
祭壇血色符文瘋狂閃爍,每次閃爍都令年輕人身體劇顫,皮膚下浮現出與古神觸手相似的星系紋理。
屏障外,哈伯特等人目眥欲裂,攻擊更加瘋狂,屏障出現了難以愈合的裂痕。
就在這時——
樓梯方向傳來從容腳步聲。
虞幸走上閣樓。
深褐觸手在身側舒展,他掃過瘋狂攻擊屏障的教士,掠過祭壇上正被融合的年輕人,最終目光落在芙奈爾身上。
芙奈爾停止吟唱——儀式的下一步需要神與容器完全融合后再開始。
她懸浮祭壇頂端,蟲翼緩扇,復眼鎖定虞幸。
“虞幸先生。”她開口,嗓音輕柔卻滲著冰冷玩味,“我看到了。你在下面殺了艾文。”
虞幸未語。
“你終究是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你一定會后悔的。不過,還請容我夸贊,你真是擁有一個好演技。”芙奈爾纖細蒼白的手指輕摩下巴,饒有興趣,“到底哪一種……才是真正的你?”
虞幸走到屏障前。
他未如教士般攻擊,只抬頭望向芙奈爾。
“這是你身為怪物對人類的探究欲望嗎?”虞幸反問,“有什么必要呢,反正你想要的新世界里沒有人類的位置。”
芙奈爾冷笑一聲:“所以你就是來阻止儀式的。你認為……你做得到?”
虞幸搖頭。
“不。”他說,“我不想阻止儀式。正相反——我很希望儀式繼續進行下去。”
芙奈爾復眼微瞇。
這答案出乎她預料。
虞幸抬手,深褐觸手前探,輕觸半透明屏障。
屏障表面,旋轉漩渦驟停一瞬,禁錮人臉停止嘶吼,露出茫然,暗綠星光如遇天敵般退縮。
觸手表面浮現細密的黑色紋路,紋黑霧從觸手中滲出,將虞幸籠罩在其中。
他向前,黑霧觸屏剎那,屏障驟然發出哀鳴,屏障以虞幸觸碰點為中心,開始融化。
哈伯特等人攻擊落空,愣愣看著屏障在虞幸面前形同虛設。
虞幸邁步。
黑霧隨他向前推進,所過之處屏障徹底消散,露出其后祭壇與芙奈爾,他如穿過水幕,絲滑踏入內部。
芙奈爾臉色首次變化了。
“那是……什么力量?”她低語,復眼晶格瘋狂旋轉試圖解析黑霧本質,卻只得一片混沌扭曲,“這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秘術體系……哈,你的本體也是怪物嗎?”
虞幸已走至祭壇邊緣,聞言開玩笑似的說:“我勸你最好別隨便對我說怪物這兩個字哦。”
他抬頭看向祭壇中央正被融合的年輕人。
年輕人也看見了他。
那雙痛苦的眼中,迸出最后一絲希望。
“救……救我……”嗓音沙啞如破風箱,每字都用盡全力,“求求你……我不想……我不想成為神的身體……帶我走……帶我離開這里……”
他掙扎著,身體劇烈顫抖著,內臟早已消融,逐漸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腔體。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加入密教……我不該相信那些謊言……求求你……救救我……”
淚水混著血從年輕人臉頰滑落。
虞幸并沒有露出任何憐憫的表情。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攤了攤手:“別的不說,起碼芙奈爾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你現在的處境都是你自己選的呀。”
“從你在集會上拿出純凈靈魂結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咯~”
沒錯,眼前的年輕人正是集會上那個達到了艾文要求,提供了純凈靈魂結晶的密教徒。
虞幸那時候就注意過他,黑袍下的年輕人分明沒有生活的壓力,家境殷實,僅僅為了找刺激就選擇加入密教,愚蠢又莽撞。
更別提純凈靈魂結晶來自一個幫助了他的善良執事,而他用最殘忍的方法殺死了那個執事,辜負了對方的信任與虔誠。
哪怕是一命換一命,這人也是該死的。
實際上,就算他想要救人,也來不及了,這個年輕人的身體早已失去了活著的必備條件,他還能思考和說話,僅僅只是身體的一種可怕慣性。
所以,就在虞幸話音落下之后——
年輕人瞳孔中的最后一絲神采熄滅了。
他的身體內部,所有屬于“人類”的結構,都在符文侵蝕下溶解、重組,變成了某種空的容器。
皮膚下的星系紋理蔓延到全身,每一道紋理都在緩慢搏動,與天空中那只眼睛的節奏同步。
祭壇表面的血色符文亮度達到頂峰。
整座閣樓被映照成暗紅色。
當符文最后一次閃爍時,一股無法形容的污染沖擊從祭壇中央爆發。
那是直接作用于精神與靈魂層面的污染浪潮,所有人都痛苦地呻吟出聲,像有無數只褻瀆的手同時伸進每個人的大腦,瘋狂攪動意識、撕扯理智、灌輸瘋狂。
空氣中響起億萬細碎的、無法理解的低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扭曲的意志。
咚的一聲,哈伯特單膝跪地,他雙手在胸前迅速結成豐收母神的祈禱手勢,頭深深低下,閉緊雙眼,口中開始快速而清晰地念誦:
“愿麥穗庇佑我心——”
“愿豐收凈化污穢——”
“母神在上,護我清明——”
每一個禱文音節都帶著微弱的金色光暈,在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罩,光罩抵擋著低語的侵蝕,勉強維持著意識的清醒。
其他教士立刻效仿。
這是刻入他們骨髓的本能,面對無法對抗的高位污染時,跪下,祈禱,將自身托付于信仰。
機械教會的墨菲執事也跪下去,摘下碎裂的單片眼鏡,從懷中掏出一枚齒輪狀的圣徽按在額頭,開始用平板卻堅定的聲音背誦《機械福音》的章節。
賽琳修女弓著身體,雙手緊握在胸前,冷汗滲透白色長袍,前所未有的狼狽。此時此刻,每個眼角還清醒著的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可怕。
古神降臨了,盡管因為人類身體的容器而限制了神明的力量,可這只是暫時的,等到神國也降臨,一切限制都將消失。
要怎么辦?
而祭壇中央,那個已經變成空殼的年輕人緩緩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