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的劇變下,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油。
戰斗中教士們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能感受到那種實質的阻力,帶著鐵銹與腐肉混合的腥甜味。
機械傘陣在頭頂嗡嗡作響,淡藍色的能量光暈勉強隔絕了古神之眼的直接注視,但所有人都清楚——這種隔絕維持不了多久了。
“傘還剩四分十七秒。”他的聲音平板無波,但指尖微微收緊的動作暴露了內心的緊繃,“我們的力量消耗速度比預期快12,污染濃度仍在爬升。”
哈伯特抹了把臉上的污血,戰錘重重杵地。
“四分多鐘……夠沖到頂樓嗎?”
沒人回答。
前方,通往三層的樓梯被一層半透明的、泛著星光的屏障封堵,屏障表面有無數細小的漩渦在旋轉,每一個漩渦中心都閃爍著暗紅色的光點,像微縮的星空。
“這又是什么?”
“和星空有關,必然是污穢——不要直視它!”有人提醒。
虞幸認得出來,那是艾文親手布置的防御,目前只有他這個狂信徒能做到將古神賜與的污染力量與密教符文結合形成領域。
“強攻嗎?”一名戰斗教士喘息著問。
“不,這里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哈伯特搖頭,“我們需要有人先上去試探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隊伍。
調查員們狀態尚可,但剛才的戰斗消耗都不小,機械教會的人專注于維持傘陣和操控機械單位,絲織女神教會的賽琳臉色蒼白,持續維持“脈絡感知”對她負擔很大。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虞幸身上。
從二層突破到現在,這個調查員的表現太過顯眼——不,不只是顯眼,是異常。
他神出鬼沒,時不時就會消失一陣,深褐色的觸手在身周舒展,每一次揮動都能精準地將撲來的怪物或密教徒抽到教士們的武器下。
強得有些離譜。
“都看著我?”虞幸歪頭,“看來是默認讓我去?”
哈伯特:“不……你可以拒……”
話音未落,虞幸已經走向星光屏障。
屏障表面泛起漣漪,那些旋轉的星云漩渦微微加速,但沒有攻擊他,虞幸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屏障表面——屏障像水波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這是艾文留給“同伴”的密鑰,但教士們不知道,紛紛震驚地看著他。
“看吧,我有能力騙過這東西。”虞幸側頭說,“你們等我去看。”
說完,他踏入縫隙。
屏障在他身后重新閉合。
三層走廊……很安靜。
非常奇妙的,明明整個莊園都在儀式開始后變得異化,可一到三樓,反而回歸了原本的模樣,墻壁干干凈凈,半點沒被芙奈爾的巢穴影響。
走廊深處,艾文正在忙碌。
他跪在地上,手中握著一把由星空碎片和污穢寶石拼接而成的儀式匕首,正在地面上刻畫復雜的符文。
每刻下一筆,都有暗紅色的星光從匕首尖端滲入地面,形成新的、不斷旋轉的污染漩渦。
聽到腳步聲,艾文抬起頭。
看到是虞幸,他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怎么樣?”艾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親手傷害曾經的同伴——滋味好不好?”
他的語氣帶著惡意的調侃,像在欣賞一場有趣的表演。
虞幸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被戳中痛處的表情。
他皺了皺眉,眼神避開艾文的視線,聲音勉強:“他們……快沖到這里了。”
“哦?”艾文挑眉,“那你可要好好引導他們。”
“再讓他們推進一段。”虞幸低聲說,像在說服自己,“絕望時的背叛……才最美味,不是么?”
艾文笑了。
那是真正愉悅的笑聲,發自內心。
他走到虞幸面前,伸手拍了拍虞幸的肩膀,動作很重,帶著一種優越感。
“說得對。”艾文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痛苦、絕望、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刀……那種混沌的滋味,我主一定會欣賞。”
他轉身,張開雙臂,向虞幸展示走廊盡頭那片星光最濃郁的區域。
“我在那里給正義的偽善者們準備了一份‘大禮’。”艾文的聲音壓低,帶著某種病態的興奮,“融合了主賜予的星空污染,還有我從三十七具尸體中提取出的怨氣。等他們踏入那個區域——”
他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精神會先崩潰,然后是肉體,他們會變成一灘灘只會哀嚎的爛肉,成為我主降臨時的背景音。”
虞幸看著那片區域。
星光在空氣中流轉,形成無數細小的、如同星云般的漩渦。
漩渦深處,隱約能看到扭曲的人臉在掙扎、嘶吼,但沒有聲音傳出來——所有痛苦都被禁錮在那片領域里,不斷發酵、提純,成為污染的一部分。
很精密的布置。
“需要我做什么?”虞幸問。
“不用。”艾文揮揮手,“你繼續演好你的角色就行。等他們陷入苦戰,你從背后下手——殺那個哈伯特,或者那個穿白裙的絲織教會女人,隨便。制造最大的混亂。”
他頓了頓,補充道:“芙奈爾之前跟我溝通過儀式的階段,以現在的情況看,儀式已經快完成了。最多五分鐘,我主就會完全降臨。到時候……這些人,這個鎮子,都會成為獻給主的祭品。”
虞幸點了點頭。
他轉身,準備離開。
艾文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等一切結束,我會親自為你主持‘升華儀式’,你會成為真正的‘同胞’。”
那語氣里的施舍意味,濃得讓人反胃。
回到樓梯口時,屏障外的戰斗已經進入白熱化。
他們畢竟沒有可以浪費的時間,哈伯特正在指揮強攻,戰錘的金光一次次砸在星光屏障上,每次撞擊都會讓屏障劇烈震顫,表面的星云漩渦瘋狂旋轉,但屏障本身依舊穩固。
機械教會的技師試圖用能量切割器破解符文結構,但進度緩慢,絲織女神教會的賽琳跪在地上,雙手按著屏障表面,試圖用絲線滲透進去尋找弱點,額角不斷滲出冷汗。
“不行……結構在不斷自我重構……”賽琳喘息著說,“我需要更多時間……”
墨菲執事看了眼金屬書頁。
“兩分零三秒。”
哈伯特咬牙,舉起戰錘準備再次砸下——
“讓開。”
虞幸的聲音從屏障內傳來。
眾人一愣。
屏障表面,那道縫隙再次打開。虞幸站在里面,側身示意他們進來。
“快點。”他說,“我搞定了。”
哈伯特沒有猶豫。
“進!”
隊伍魚貫而入。
通過屏障的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令人作嘔的壓迫感。
分明是潔凈的墻壁,平整的地面,視野邊緣卻開始出現閃爍的星光斑點,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呢喃,像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低語。
“跟緊我。”虞幸走在最前面,“別看那些星星。”
他的觸手在身周展開,像探測儀般掃過前方,每當觸手經過某些特定位置,那里的星光會暫時黯淡,暴露出隱藏的陷阱或符文節點。
但艾文的布置比預想的更密集。
走廊每隔十米就有一個小型的污染節點——有的是懸浮在半空的污穢寶石,有的是鑲嵌在墻壁里的扭曲人臉,有的是在地面緩慢旋轉的星云法陣。
每個節點都在持續釋放精神污染和能量沖擊。
“凈化節點!”哈伯特吼道。
戰斗教士們立刻出手,金色的圣光權杖砸向污穢寶石,機械教會的能量彈轟擊星云法陣,絲線纏繞扭曲人臉試圖將其剝離,但每摧毀一個節點,周圍的其他節點就會立刻增強,像有某種共享的能量網絡。
更糟的是,墨菲執事的聲音響起,帶著罕見的急促:
“不行,這里的污染太濃郁了,傘陣能量即將耗盡,倒計時……五十七秒。”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五十七秒后,他們將失去最后的庇護,直接暴露在古神之眼的注視下,而這里,艾文布置的星空污染區,本身就在放大那種污染。
“必須盡快突破三樓,找到前往閣樓的路!”哈伯特本該去問賽琳,此時卻看向虞幸,“有沒有捷徑?”
虞幸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向走廊深處那片星光最濃郁的區域——艾文說的“大禮”所在。
艾文就是想讓教士們小區這樣的局面,主動做出選擇,踏入陷阱。
“有。”他說,“但很危險。”
“多危險?”
“直接穿過污染核心。”虞幸說,“那里的污染濃度是外圍的五倍以上,傘陣失效后,普通人撐不過十秒。”
短暫的沉默。
“帶路。”哈伯特說,聲音嘶啞,“總比在這等死強。”
虞幸點頭。
他轉身,觸手向前探出,像開路的先鋒般刺入那片濃稠的星光。
觸手表面浮現出細密的木質紋理,星光污染接觸到紋理時,會被隱晦地吸收一部分。
隊伍跟在他身后,踏入星光最深處。
視野瞬間被暗紅色的星云填滿。
空氣粘稠得像膠水,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星光在皮膚表面爬行,帶來灼燒般的刺痛,耳邊的低語變成了清晰的嘶吼,那些被禁錮在領域里的絕望靈魂開始瘋狂沖擊生者的意識。
“不要聽,集中精神!”哈伯特怒吼,但自己的額角也青筋暴起。
幾名等級較低的守衛已經跪在地上,雙手抱頭,七竅開始滲出淡金色的光點——那是他們的信仰被污染侵蝕、開始逸散的征兆。
“繼續走!”虞幸的聲音穿透混亂,“核心就在前面!”
隊伍連拉帶拽地又前進了二十米。
星光突然向中心收縮,形成一個直徑約五米的漩渦,漩渦中心,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寶石,寶石表面有無數細小的裂縫,裂縫中流淌著如同熔巖般的星光液體,那是整個污染領域的能量核心。
寶石下方,艾文站在那里。
他看著哈伯特為首的人們,陰沉的臉上露出笑容,然后,當著他們的面向怪物轉化。
短短一秒,別人甚至來不及阻止,艾文已經不是完全的人形了。
他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如同星云般的物質,能看到內部有星系在緩緩旋轉。雙臂延伸出星光凝聚的觸須,觸須末端分裂成細小的、如同神經末梢的結構,連接著周圍的污染節點,只有頭顱還算完整,但眼睛已經變成了兩顆微縮的星星,在眼眶中旋轉。
艾文臉上露出瘋狂的笑容:“歡迎來到……我的領域。”
他的聲音帶著回響,像無數個聲音迭加在一起。
哈伯特二話不說,戰錘掄起,金光爆閃,直接砸向艾文。
但錘頭在距離艾文半米處停住。
不是被擋住,而是被無數星光觸須纏住,那些從艾文身上延伸出的觸須,像有生命般纏繞上戰錘,觸須表面的星光與錘頭的金光激烈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沒用的。”艾文輕笑,“早就看你們不爽了,豐收母神和祂的信眾,在這里,我才是主宰。”
古神的降臨讓他這個狂信徒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足以不再畏懼圣光,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張開。
周圍的污染節點同時亮起,星光像瀑布般傾瀉而下,砸向隊伍。
瞬間,圣光護盾,能量屏障和絲線結界等防御手段同時展開,但星星的污染太過濃烈,護盾表面迅速出現裂痕。
墨菲執事看了眼金屬書頁,瞳孔一縮。
“傘陣失效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傘陣的淡藍色光暈閃爍了幾下,然后徹底熄滅,機械傘摔在光滑的地面上。
下一秒——
古神的注視降臨了。
頭頂那只隨觸手向前伸的古神之眼的目光穿透了建筑結構,穿透了層層屏障,直接落在了這片區域,原本就被星光污染侵蝕的眾人,此刻就像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
慘叫響起。
三名守衛直接跪倒,眼睛、鼻子、耳朵同時流出暗紅色的血液,血液在流出后迅速蒸發,一名戰斗教士手中的權杖掉落,雙手抓撓自己的臉,皮膚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賽琳無法支撐那種天眼般的聯通,身形晃了晃,被盟友扶住。
就連哈伯特也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戰錘上的金光直接黯淡了七分。
只有虞幸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艾文注意到了這一點。
“你……”艾文盯著虞幸,星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虞幸沒理他。
他抬頭,看向懸浮在漩渦中心的那顆暗紅色寶石。
“核心在那里。”虞幸說,聲音平靜,“摧毀它,領域就能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