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卡爾大公為了女兒和準女婿的未來而奔走的時候,留在美泉宮當中的蘇菲,也同樣在為自己的未來而戰。
雖然表面上是一副云淡風輕、成竹在胸的模樣,但是內心當中卻既惱恨又忐忑。
皇子是當著她面離開的,而且這幾天一直都躲在特蕾莎的家中,他的表態已經非常清晰了——他就是站在了特蕾莎一邊。
這也就意味著,她打感情牌已經徹底沒用了,經過特蕾莎這兩年的陪伴和洗腦,皇子已經把特蕾莎當成了自己的白月光。
所以,她所能夠依仗的,也只剩下寶藏了。
可是,寶藏現在真的處于她的控制之下嗎?
她在離開巴伐利亞之前就已經派夏奈爾去營救伯爵、挖掘寶藏了,而后從夏奈爾那里傳來的消息,也說這個任務都已經完成。
正因為如此,她才有底氣跟皇帝談判,并且在特蕾莎面前耀武揚威。
可是,從那之后,從夏奈爾那里卻再沒有一條消息傳過來,這就讓她不免有些擔憂了。
她相信夏奈爾的能力和人品,也知道夏奈爾絕對不會私吞寶藏,可是……在巨額的財富面前,難免不會有其他人動心,萬一有人看出了什么,然后來一出殺人奪寶的戲碼,那一切可都就完蛋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忐忑不安越發嚴重,可是她表面上卻不敢也不能表露出來,只能在焦急當中暗自祈禱,希望夏奈爾那邊盡快傳來好消息。
可是,夏奈爾的消息沒有等到,她卻等來了另外一個消息——法蘭西駐奧地利大使的女兒愛麗絲小姐想要求見她。
愛麗絲!她當然太熟了,所以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這個請求。
在前世,她們姐妹都和愛麗絲相處得不錯,甚至彼此還有過多次合作,所以對愛麗絲的印象也甚好;然而,這一世,情況卻有所不同了,她剛剛一覺醒,就聽說了愛麗絲已經跑到奧地利的消息。
這也就意味著,愛麗絲也成為她的敵人了,甚至因為她現在是少女的緣故,比特蕾莎還要危險一點。
而且,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她跑過來,很明顯就是不懷好意。
既然如此,蘇菲自然也不打算給她什么好臉色。
很快,愛麗絲就被帶到了蘇菲的面前。
今天的愛麗絲,穿著華貴的白色絲綢長裙,一頭金發也被精心梳理過,還用了寶石發夾盤了一個發髻,精致得猶如是來參加舞會一樣。
盡管早就見識過了愛麗絲的美貌,但是如今看到她這副少女魅力全開的模樣時,蘇菲還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驚艷,以及威脅。
“愛麗絲,你來得比我想得要晚啊……”蘇菲面帶笑意,輕輕向她點頭打了個招呼,但是這笑容當中卻多了幾分玩味,“特意打扮得如此好看,這是在向我示威嗎?”
“您誤解了,皇太后陛下。”面對蘇菲的壓力,愛麗絲卻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她先是屈膝,畢恭畢敬地向蘇菲行禮,然后再微笑著向她回答,“身為臣仆,哪怕如今時勢都已經決然不同,但我應該還是要對您抱有最大的敬意才對——”
“你對我的敬意,就是在我還沒來得及過來的時候,搶先跑過來恬不知恥地湊到艾格隆的身邊嗎?”蘇菲不耐煩地反問,“我倒是沒有想到,原來你還有這樣一份雄心啊,倒是讓你騙了很多年,特雷維爾夫人……”
被蘇菲刻意用她最不喜歡的頭銜稱呼,愛麗絲的心里自然很不爽,但是在表面上,她還是一副渾然無事地樣子,“您似乎忘了,現在我還是未嫁之身,稱不上誰的夫人,而且我也沒有打算再嫁給埃德加,所以大概這輩子是不用被這么稱呼啦……至于您指責我搶先于您來到陛下身邊,這就讓我更加糊涂了,我身為陛下的臣仆,深受他的提攜和庇護之恩,所以這一次眼見陛下深處逆境,我第一時間跑過來幫助陛下,難道還有錯嗎?我如果對陛下不聞不問,只等著陛下事業有成再來坐享其成,那才是無情無義吧?”
“得了,別在我這兒炫耀你的口才了,我知道你厲害。”看到愛麗絲回答如此滴水不漏,蘇菲也只能無奈地擺了擺手,“你就別裝模作樣了好嗎?你想要深受的不止是厚恩,還有別的吧?你敢說你沒有什么卑鄙的妄念嗎?”
以蘇菲的身份,說出這樣露骨的譏諷,看來著實是被氣到了,愛麗絲心想。
好,既然已經被氣到了,那就再添一把火。
“我過去和陛下的私情,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算念念不忘又有什么錯呢?更何況,現在我是白紙一張,也沒有什么人可以指責我傷風敗俗,我為什么又不能和陛下再續前緣呢……”說到這里,她偏了偏頭,貌似恍然大悟地看著蘇菲,“哎呀,莫非您嫉妒我了?”
蘇菲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連剛才的假笑都不見了。
還沒有等蘇菲出口呵斥,愛麗絲又繼續添了一把火。
“您也必要問我們進展到哪一步了,除了最后一步,我們該做的都做了,不怕告訴您,昨天我們還狠狠地親過呢……”
愛麗絲越說越是柔媚,惹人遐思。
她當然是故意的。
這也是身為多年“打工人”的愛麗絲,心底里那一點小小的報復心。
她就是想要氣一氣這些從小目空一切頤指氣使的女人們——哪怕其實她也很欣賞她們。
“你!”果然如她所料,蘇菲的臉色極度難看了,她惱怒地瞪著愛麗絲。
愛麗絲絲毫不懷疑,如果她現在是那個皇太后的話,恐怕早就讓衛兵把自己抓起來了。
不過,此刻的她,當然不必恐懼蘇菲的權柄,她只是笑瞇瞇地看著蘇菲,等著她從盛怒當中恢復過來。
她這一通夾槍帶棒的懟人,看似與之前和在特蕾莎面前說的“當和事佬”完全不符,但是實際上也是有著她的考慮。
她知道,無論再怎么生氣,但是蘇菲并不會真的氣得失去理智,更不會真的對自己產生對特蕾莎那樣的恨意來。
因為,和特蕾莎一樣,蘇菲根本不會真正嫉妒她,在她眼里自己只是臣仆而已,誰會跟自己的臣仆生氣呢?喜歡就給點賞賜,不喜歡就丟一邊去罷了。
既然蘇菲不會真正生氣,那么自己刺傷她一點,反而會有更好的作用。
畢竟,蘇菲只尊重強者,性格蠻橫惡劣的她,早就習慣了對弱小的人頤指氣使,所以自己如果不在她面前展現出一點刺傷她的本事,那根本就沒有任何說話的余地。
在冰封般的沉默持續了許久之后,蘇菲漸漸地恢復了鎮定。
只是相比之前,她的眼神更加冰冷。
“看來,你是一定要選擇站在特蕾莎那邊了。”她略帶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原本還打算把你當朋友的,是你自己做出了選擇。”
“我對此深表遺憾,殿下。”愛麗絲也嘆了口氣,“就我而言,特蕾莎皇后畢竟是舊主……我幫助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既然你選了她那邊,那現在還來找我做什么?”蘇菲反問,“是想要勸我停手嗎?那我告訴你,你別白費工夫了,我一定要得償所愿才滿意。”
“錯啦,我不是來勸您收手的,我只是來告訴您,您不得不收手了,因為您手里已經沒牌了。”
蘇菲疑惑地看了愛麗絲一眼,片刻間她睜大了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她澀聲問。
“不必試探了,殿下,您知道我的為人,如果沒有點底氣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冒險在您面前說大話的。”愛麗絲平靜地看著蘇菲,然后一字一頓地回答,“雖然夏奈爾確實幫助您救出了伯爵、挖掘到了寶藏,但是我們見面之后,她決定不把寶藏交給您——理由不是因為我說了什么,而是她打心眼里不贊同您的決定,她不能容忍有人花陛下的錢,更別說拿著陛下的錢去買下陛下了,所以她要為陛下守住這份家業,哪怕背叛您。”
當她說出前面的話時,蘇菲就已經呆住了,隨著愛麗絲的敘述,蘇菲的眼神越發呆滯,一下子仿佛被抽干了精氣神。
她沒有質疑愛麗絲說謊,因為事到如今,隨著夏奈爾的消息遲遲不來,她自己也隱隱當中有了一些預感,現在愛麗絲只是讓這一切挑明而已。
什么都沒有了……一切都完了。
她沒有意外,只有無盡的虛無,她甚至都沒有力氣再去想接下來應該怎么辦了。
是的,整個心臟都仿佛被人挖走,內里已經是空無一物。
她所有的美好記憶都被毀掉了,而除了這些之外,她的整個青春還剩下什么呢?不如意的婚姻,被囚禁監視的苦痛,還有那漫長孤寂而又毫無生機的一個個夜晚,這些灰色黑色的東西,填滿了她的前半生。
除此之外,她到底還剩下些什么呢?!
幾十年執拗的愛意被人抽空,被人踐踏到腳下,她卻對此無能無力,甚至連哭都仿佛沒有了力氣。
“哈哈哈哈……夏奈爾,你做得真好啊。”許久之后,蘇菲慘笑了起來。
明明昨天特蕾莎說了同樣的話,但是一個人狂喜,一個人落寞,蘇菲的語氣仿佛是在為自己念悼詞一樣。
“雖然這么說很無禮,但是殿下,我請您別怪她,她心里也很不好受。”愛麗絲又嘆了口氣,“她是您的女仆,但是她更是陛下的支持者,在事到臨頭的時候,她只能做出應有的取舍,她沒有做錯什么。”
“那我又做錯了什么呢?”蘇菲抬起灰敗的雙眼,既像是問愛麗絲,又像是自問,“愛麗絲,我做錯了什么呢?我和他的事你都知道啊,你說我做錯了什么呢?我們那么相愛,就因為命運的玩笑,我就該吞下苦果,當做什么都沒發生嗎?難道我承受的苦痛還不夠多嗎?!”
雖然是質問的語氣,但是蘇菲的話中再也沒有了愛麗絲熟悉的咄咄逼人,只有著無盡的落寞和心酸,以至于愛麗絲都感到可憐。
唉,我還真是同情心泛濫啊,身為臣仆居然同情一輩子錦衣玉食的主子……她自己心里也苦笑了起來。
可是,她還是止不住同情,畢竟大家多少年的交情,又豈是幾句話就能割舍的?
趁著蘇菲極度傷心的時候,她伸手握住了蘇菲的手。
蘇菲想要掙脫,但是此刻的她,卻拿不出半點力氣,她只想干脆就這么睡去算了。
“殿下,我知道您此刻非常難受,這個世上也沒幾個人會比我更明白了,所以我不會勸您大度地放下這一切。”愛麗絲用誠懇的語氣,說出了自己早就已經想好的措辭,“我只是……只是請您,至少面對一下現實,讓陛下擁有一個盡量光明的童年,他已經嘗夠痛苦了,您是知道那種滋味的。這一次,給他那些最初的感動的人,不是您,但我可以毫不慚愧地說,特蕾莎殿下給的也同樣不少,甚至比您更加無微不至,她的家人對陛下多好,您也看到了,難道您忍心毀掉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一切嗎?”
蘇菲灰敗的眼神當中,陡然露出了幾縷光彩。
很好,是真愛了。
如果蘇菲真的是那種自私到極點的人,愛麗絲這番說辭是一點用也沒有用的,但是正因為她確實深愛著自己的小心肝兒,所以才會被愛麗絲所打動。
“我……我也可以給他的。”片刻之后,蘇菲試圖反駁。
“無疑我相信您可以做到,但是現在,您暫時是無計可施了——”愛麗絲無奈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您不能為陛下先忍耐一下嗎?您再繼續糾纏下去,是沒有任何勝算的,只是在破壞您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您難道沒發現嗎,您已經讓他感到害怕了。”
“那我就該認輸然后遠遠滾開嗎?!”蘇菲含怒反問。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您還有時間。”愛麗絲連忙搖頭,“陛下現在畢竟還小,特蕾莎年紀更小,他們就算有了婚約,離成婚還早。雖然您失去了很多,但您還可以時間可以重新再找到新的回憶——”
這當然是緩兵之計,為了穩住蘇菲而已,畢竟蘇菲真要鬧點什么事,就算不能影響大局,也會讓大家都很難看。
但這也是愛麗絲發自內心的勸說。
她也希望陛下和蘇菲殿下,不至于反目成仇,那太難看了,甚至會有點震碎她自己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