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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無怨

  皇上病重。

  各方勢力的所有心思都放在爭奪大位上。

  變數竟是從外部開始的。

  ‘啪!’

  玉朗手掌一抖,茶盞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顧不得濺到身上的茶水,玉朗死死盯著急報上的幾個名字。

  漆府、慈真府、中寧府……

  無一例外,都是鹿州的府城,此次大梁國襲擊的重心便是鹿州!

  而鹿州中寧府的府君,正是陳真卿,陳夫子!

  人間不比修仙界,有傳訊靈符和法術,戰報是滯后的,大梁國入侵,幾府幾乎立刻就成了孤城,等消息送出來,再送達都城,已經是數天之后了,誰也不知道鹿州的官軍能不能擋住這次偷襲,現在城里是什么情況!

  燕國之中,和大梁國有交界的州共有四個。

  四州之地,其中鹿州雖然幾經戰亂,但戰略地位并不是最重要的。按照常理,大梁國入侵燕國,鹿州并非首選。

  也正因如此,燕國部署在鹿州的兵力不是最多的。

  太子終究不是皇上,插手兵權是大忌,玉朗暗中運作,最多給中寧府多調些守兵。

  大梁國突襲鹿州,之前竟然沒有絲毫征兆,玉朗靠近中樞,都沒能看到相關的情報,可見此次襲擊多么隱蔽。

  猝不及防,鹿州能堅守多久?

  中寧府能堅守多久?!

  ‘吱呀!’

  一個身穿鵝黃錦裝的女子推開房門,端著一個湯盅,走了進來。

  女子容貌上佳,舉止端莊,神情溫柔,正是玉朗明媒正娶的夫人,禮部侍郎的千金,姓慕名云綰。

  “夫君,把參湯喝了吧。”

  慕云綰掃了眼地上的瓷片,將湯盅放下,柔聲道。這時,她突然接觸到玉朗的眼神,一顆心猛然揪了起來。

  這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彷徨、無助、驚慌、恐懼……

  朝堂之上,無論多么兇險,夫君始終胸有成竹,她從來沒有在夫君身上看到過這種眼神。

  “發生了什么事?”

  慕云綰伸出柔荑,輕輕握住玉朗的手掌,試圖用自己的溫柔安撫夫君。

  玉朗如夢方醒,“送信的人還在外面?”

  慕云綰嗯了一聲。

  玉朗猛然站起來,飛快脫下官服,推開后窗,竟不從正門走,翻窗就要出去。

  快要翻出去時,玉朗好像才想起來,扭頭交代:“等陶謄來了,讓他在書房等我,等我回來再去東宮!”

  不動用靈力,玉朗也是貨真價實的先天高手,一身輕功爐火純青,他飛快留下一句話,靈貓一般,匆匆遁入黑暗之中。

  慕云綰站在窗邊,緊緊抓著窗欞,望著漆黑的夜色,滿臉擔憂。

  玉腰湖畔。

  青羊茶樓。

  玉朗離開秦府,馬不停蹄趕來,全程用輕功趕路。

  急信擺在小五面前。

  小五不像玉朗這般驚慌,沉默片刻道:“夫子不會走的。”

  玉朗明白師姐的意思,似回答,又似寬慰自己,“中寧府是府城,即使被敵軍圍困,應該不會那么快被破城……”

  不過,他們都明白,大梁國突然出兵犯邊,肯定蓄謀已久,勢必要一鼓作氣,攫取最大的好處!

  邊境上,除了幾大雄關,所謂的府城都是有水分的,其中還有在老城殘骸上新建成的,城墻恐怕也就比一般的縣城強一些。

  玉朗語氣艱澀,“夫子身上有護身符。”

  “夫子不會走的!”

  小五又重復了一句。

  他們送給夫子的護身符,只是用來防范意外,抵御修仙者的法術,他們可以煉制更好的護身符,但鬼神不會允許。

  一旦被萬軍圍困、刀兵加身,護身符也護不了身。

  況且,以陳真卿的脾性,定要和百姓共存亡!

  “我去中寧府!”

  小五點指在自己的眉心,靈光閃現,發出‘砰’的一聲,一道復雜的符文浮現后又驀然粉碎,猶如打破了一層封印,小五修為盡復!

  下一刻,小五便原地消失。

  ‘嘩啦啦……’

  湖水蕩漾,夜晚的水聲格外清晰,傳進青羊茶樓。

  房間里沒有點亮燭火。

  小五走后,玉朗獨自呆坐在黑暗之中,在這朝局風云變幻的緊要關頭,卻許久沒有離開。

  師姐前去中寧府救人,修仙者插手凡間,正是他之前最深惡痛絕的。

  此刻,他卻不能阻止,不敢阻止。

  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陳夫子赴死。

  即使他清楚知道,如果陳夫子執意不走,要和中寧府共存亡,師姐肯定會出手逼退大梁國的大軍。

  人間的局勢,無數人的命運,將因師姐一人而改變。

  玉朗緩緩躬下身,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

  有風吹進來。

  旁邊現出一道人影,正是石姓青年。

  玉朗不僅沒有阻止師姐救人,還做了兩手準備,如果師姐無法解開封印,便請石大哥去一趟中寧府。

  了解原委之后。

  “還想不明白嗎?呵呵,以后你就知道,這個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多著呢!”

  石姓青年微嘆一聲,拍了拍玉朗的肩膀,“你該回去了!陳夫子如果死在戰場,也算死得其所。你只要開口,我便替你殺盡大梁軍,不過你此番入世也就毫無意義了。我想,陳夫子泉下有靈,更愿意看到,你能輔佐太子登基,壯大燕國,堂堂正正擊敗大梁國,為他報仇!”

  官道上滿是逃難的人群。

  今天的夜色格外黑暗,百姓們筋疲力盡,有氣無力向前挪動。只要有一絲力氣,他們就不敢停下來,敵國的大軍就在身后,他們只能逃,逃向內地。

  小五飛在天上,目光在地面上巡視。

  她進入鹿州,便循著通往中寧府的官道前行,如果陳真卿一家人從中寧府逃出來,肯定會走這條路。

  這時,靈覺之中,終于出現了熟悉的氣息,小五立刻降落下去。

  大道邊,一輛馬車正緩慢前行著,馬車看起來不算華貴,趕車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眼神兇狠,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馬車之中坐著母女二人。

  女兒依偎在母親懷里,睡著了。

  母親抱著女兒,臉色蒼白,臉上有淚痕,身體隨著馬車顛簸而擺動,呆呆看著前面的黑暗,眼神沒有焦點。

  這對兒母女,正是陳真卿的夫人陳柳氏,和他們的女兒。

  “師娘!”

  陳柳氏沒有注意到突然出現的小五,被叫聲驚醒,目光轉了轉,方才回神。

  馬車里亮起一團微光。

  認出小五,陳柳氏滿臉驚訝,“小五,你怎么來了?”

  “師娘,夫子沒有和你們一起出城?”小五早有預感,但當真正面對,心情仍然無比沉重。

  “他找到機會,送我們母女出城,但他自己不愿意走,誓要和城中的百姓共生死!”

  陳柳氏緊緊抱住懷中的女兒,又忍不住流淚,語氣之中充滿悲傷,又有一絲堅強和自豪,“他做到了,踐行了當年的誓言!”

  小五沉默,望向中寧府方向。

  當年,陳夫子在青羊觀酒后明志,歷歷在目!

  陳柳氏想起什么,伸手入懷,顫抖著取出一封書信。

  一路逃難,歷經艱難困苦,這封信卻保存得極為完好,沒有絲毫褶皺。

  “這是真卿留給伱們的。”

  小五接過來,將信打開,發現上面只有八個字——與民同死,死而無怨!

  墨跡有些花了,顯然是墨跡未干便倉促收了起來,但仍能從鐵畫銀鉤之中,感受到強大的信念和決絕。

  “小五……”

  陳柳氏猶豫著問道,“你們……是不是,并非尋常人?”

  小五遠在都城,突然出現在這里,即使騎最神駿的馬,速度也不可能這么快。

  在七排村時,他們夫婦就認定那位清風道長氣度非凡,是一位隱士高人,教出來的兩個徒弟也是人中龍鳳。

  只不過,陳柳氏不清楚到底多么不凡。

  見小五點頭承認,陳柳氏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你們能不能……”

  “我這就去中寧府!”

  小五在馬車上留下一道禁制,便繼續向中寧府飛去。

  以她的修為,從這里到中寧府府城,瞬息便至,可她卻將速度放的很慢,好像在猶豫,不敢靠近府城一般。

  黑暗籠罩大地。

  小五獨自飛行著,速度已經降到和飛鳥差不多了,終于看到了中寧府府城。

  猶記得,當年來的時候,中寧府休養生息多年,逐漸恢復元氣,已有幾分繁華跡象。現如今,府城之中,無數火把照亮夜空,同樣照亮了城里的斷壁殘垣,以及尸山血海!

  小五落在了城外山頭上。

  站在那里,默默望著府城。

  她用力捏著夫子留下的那封信,紙是燕國上好的宣紙,被夜風一吹,嘩啦啦作響,像一只上下翻飛的白蝶。

  小五一動不動,猶如一尊雕塑。

  城中,有夫子的氣息,可是已經失去了生機。

  她來晚了!

  憤怒、悲痛、后悔、自責、哀傷……

  小五分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種的情緒,太復雜了,比當年被孟玉蘇背叛還要復雜,她不敢進城面對。

  她現在該做什么?

  復仇嗎?

  小五有些茫然,看著手中的八個字。

  她可以輕易屠光所有大梁國的大軍,可這又算什么?

  這是人間兩國相爭,如果強行尋找兇手,上至國君、下到甲兵,所有人都能算兇手,但沒有一個人和陳夫子有私仇。

  而且,陳夫子有機會離開,自己放棄了,坦然赴死。

  為國而死,為民而死,自言死而無怨!

  ‘嘩啦啦啦……’

  夜風更急了。

  “師父,我該怎么做?”

  小五呆呆看著深沉的夜空,終于動了,邁步向山下走去。她沒有施展遁術,只是遮掩了行跡,一步一步走向城中。

  城門被打爛了,大梁國的兵士沒有修繕的意思,不準備在這里常駐。

  大道兩旁,尸體被拖到路邊,堆在一起,血流成河。

  小五踩著血路,向府衙走去。

  城內異常喧鬧,大梁兵將正在尸山血海里慶祝他們的勝利。

  小五眼神空洞,仿佛沒有聽到這些聲音,無意識地來到府衙前。

  府衙的大門也被打爛了一扇,門口衛兵沒有發現,一名女子和他們擦肩而過,走了進去。

  府衙正堂。

  現在擺起了一個大沙盤,整個鹿州的地形一覽無余。

  大殿里只有一個人,正是率領這一路大軍的大梁國將軍,舉著燭火,仔細查看沙盤,專心推演戰局。

  突然,外面響起匆匆的腳步聲。

  有人在門外匯報,“啟稟將軍,那幾具尸體的身份已經確定了。”

  將軍直起身,沉聲道:“確定真的是中寧府府君,不是替身?”

  門外回道:“正是真身!此人名叫陳真卿,在鹿州很有威望!左先生問,要不要將尸體帶上,或者砍下腦袋,懸于營門,定能極大打擊對手的士氣!”

  “陳真卿此人,本將軍雖在大梁,亦有耳聞,此人愛民如子。之前圍城出了疏漏,跑了不少達官貴人,此人為主官,竟留了下來,和士兵一起戰死沙場,看來并非虛言!此等賢德之人,死后氣節不消,豈容旁人侮辱!”

  將軍沉默片刻,沉聲道:“入土為安,厚葬吧!”

  “遵命!”

  門外之人領命而去。

  燕國鹿州中寧府府君,陳真卿之墓。

  小五站在墓前,看著大梁國兵將為陳夫子立的墓。

  她旁觀了整個過程,直至那些士兵離去,方才現身。

  憑吊良久,小五祭拜完陳夫子,緊緊捏著信紙的手指,逐漸松緩。

  最終,她一絲不茍將信紙疊起來,小心翼翼收好,然后走出中寧府府城。

  將陳夫子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也許是他最好的歸宿。

  小五找到師娘,施法將他們帶回七排村,安頓下來。

  她站在山腳下,望著山上的青羊觀,遲疑著,最終沒有上山,駕起一團白云飛走。

  白云之上。

  小五望著蒼茫大地,眼神仍有些茫然無措,不知是對是錯。

  飛行也沒有了方向。

  甚至,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已經偏離了都城的方向,也不知飛到了什么地方。

  忽然,小五眼珠動了動,木然看向遠方,眼神終于出現了一絲波瀾。

  ‘嗖!’

  瞬間飛越重重山脈,小五出現在一座山坳上方。

  片刻之后,山坳里突然跳出一道白影,撲進小五懷里,發出充滿親切和驚喜的叫聲。

  “嚶嚶……”

  是一頭白狐。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春節到。

  祝書友們新年快樂,龍年大吉,翱翔九天!

  我也請假三天,休息一下,好好陪一陪家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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