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第1063章 蜀郡張松

  楊彪看到蜀郡二字,立刻想到了趙溫,停下手中正在處理的公務,讓人將張松帶到側院。

  兩人一見面,楊彪就笑了。

  張松身材矮小,面貌丑陋,但眼中卻有精光,一看就是桀驁不馴之人。這樣的人通常在仕途上都不會走得順利,但是遇到天子這樣的人卻最幸運不過。

  龐統就是例子。

  趙溫將這樣的人帶到行在時,顯然是經過一番考量的。

  楊彪問了幾句,張松也不隱瞞,表示自己是隨趙溫一起來的。在江陵遇到了劉先,趙溫決定在江陵停幾天,自己先趕過來,就是為了提醒楊彪不要自作聰明,在天子面有耍弄心機。

  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你這么做,不符合忠的標準。

  楊彪登時變色。

  張松這句話說得很重,等于說他是偽君子。

  漢代的學問近古,訓詁也更接近古義。忠并非效忠,而是本心,與“衷”相近。

  宋忠有時候也寫成宋衷,就是這個意思。

  臣事君以忠,就是秉持本人的意愿事君,不屈從權勢,不違背本心。

  所以不忠的反面不是奸,而是偽。

  弘農楊氏道德傳家,楊彪本人也一直以君子的標準要求自己,沒想到自己突然成了偽君子。

  張松卻不管楊彪的心情,接著又說,君臣之間的信任難以建立,卻容易破壞。一旦沒有了信任,互相猜疑,危險立生,合作也就無從談起,甚至之前的舊事都要翻出來再論。

  之前朝堂上的諸多悲劇,不就是由此而起嗎?

  如今好容易天子信任楊公,付以國事,你怎么能為一己私心破壞這樣的基礎?

  楊彪忍不住了,問道:我是為益州著想,怎么能是為一己之私呢?

  張松反問,你沒有想為老友正名的心思嗎?就算你沒有,別人信不信?處為大臣,不處嫌疑之地,你這么做,得體嗎?

  楊彪撫著胡須,半晌無語。

  他盯著張松看了又看,忽然笑了。“既然如此,益州的事,就交給你這個益州人吧。”

  張松躬身而退,連口水都沒喝,轉身去求見天子。

  劉協很快接見了張松,既不驚喜,也不意外,平澹得不像是第一次見。

  張松很想問一句,陛下,我們之前見過嗎?

  當然,他最后還是沒敢問。他自己很確定,他沒見過天子。天子這么自來熟,應該是見的人太多了,自然而然的有了氣度。

  張松調整了一下情緒,向劉協匯報了益州的情況,以及趙溫此行的經過。

  去年秋天,張濟、士孫瑞先后攻擊得手,益州震動。

  消息傳到成都時,很多人都傻了。有人勸劉章稱臣投降,有人勸劉章自免待罪,有人勸劉章撤往南中,唯獨沒有人勸劉章堅守成都的。

  白帝城、劍閣那樣的險要之地都守不住,成都能守得住?

  唯一的結果只可能是惹怒了張濟、士孫瑞,引發圍城血戰,便成都這繁華之地付之一炬。

  十年前,西涼人火燒洛陽的事,大家記憶猶新,沒人愿意成都步洛陽后塵。

  后來又聽到消息,說士孫瑞、張濟并沒有趁勢進軍,而是就地度田,成都一時半會不會有危險,情緒這才安定下來。

  緊接著,趙溫趕回成都,勸劉章投降。

  這是最后的機會,天子也是有脾氣的,再不投降就晚了。

  劉章本人沒什么主意,無可無不可。能拿主意的人意見不一,爭到最后也沒爭出個結果,趙溫心力交悴,只得返朝。

  劉協聽到這里時,問了一句:什么人愿降,什么人不愿降?不愿降的人又有什么計劃,是堅定成都,還是逃進雪山隱居?

  張松說,人很多,難以一一說明,但總的來說,關鍵是在度田。

  不愿降的人有兩個計劃:一是順江而下,轉往渤海,去行德政的渤海安居;一是退往南中,在崇山峻嶺中隱居。

  只不過選擇后者的人不多,而且是以當地人為主,中原人大多選擇去渤海落籍。

  劉協聽完,笑了笑,又問張松。“你的建議呢?”

  張松也笑了,反問了一句。“陛下能在犍為、越嶲、牂柯等郡度田嗎?”

  劉協也不掩飾,說道:“暫時不能。”

  犍為、越嶲諸郡在益州南部,大致是后世的貴州、云南,朝廷目前的確沒有直接統治這些地區的能力。

  但現在不具備,不等于將來不具備。

  所以,他不會承認益州南部諸郡的自治,會先在重點地區推行教化,然后逐步蠶食。

  難不是不做的理由,而是要付出更多努力的理由。

  而且他相信,有四民皆士這樣的降維打擊優勢,推進的速度會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快。

  最多一百年,甚至有可能在他的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實實在在的成果。

  對于文明的推進來說,一百年不算太久,甚至可以說非常快。

  張松聽出了劉協的言外之意。“陛下堅持?”

  “堅持。”劉協點點頭。“滴水穿石,百煉成鋼。很多事不怕慢,只怕不做。文翁興學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三百年間,益州出了不少人才,卻沒人像文翁一樣立足于益州本地,推進益州的教化。我愿意做這樣的人,繼承先賢遺志。”

  張松離席,躬身而拜。“臣松不才,愿為陛下執轡,為益州盡綿薄之力。”

  劉協笑笑。“你家有多少田,不怕吃虧?”

  張松慨然道:“我張家有點田,可是比起天下大同來,不值一提。”

  他停了片刻,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淺笑。“臣常思忖,六國雖滅,其后裔淪為黔首、布衣,但所享之衣食未必不如其先祖。我張家縱使將多占的土地交出去,也不會一蹶不振,泯然眾人。且君子當以才華顯世,豈能以地廣自負?臣寧為千里馬,奔馳而死。不為守財奴,抱銅而生。”

  劉協盯著張松看了片刻,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來,走到張松身邊,抬手按在張松肩上,輕輕拍了拍。

  “子喬,你可與楊德祖、禰正平比肩。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了土地這身外物,你才能一鳴驚人,一飛沖天。你若不棄,先去司徒府歷練,助楊公一臂之力。”

  “唯。”張松正中下懷,躬身答應。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