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山路間,兩個身穿林場春秋制服、胳膊上戴著“護林防火”紅袖標的護林員,冷不丁地被邢三一嗓子嚇了一跳。
二人齊刷刷抬頭,就見一老一少持槍立于上頭。
“干什么的?”邢三又喝道:“說話呀!”
“我呲……哎呀?”兩個護林員見邢三一身跑山的舊衣服,他們剛要急眼,就看清了邢三手中槍。
這年頭雖不禁槍,可半自動也不是一般人能使的。
而且不光邢三手中有槍,馬洋手里還端著一棵呢。
見此情形,兩個護林員態度瞬間暖和下來,其中一人道:“你這老爺子,我們是護林隊的,得我們問你是干啥的吧?”
他這話一出口,給邢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可不咋地,平時都是護林員問別人是干啥的,今天換邢三問他們了。
就在這時,馬洋上前一步,沖那倆護林員道:“我姐夫是趙軍!”
“呀!”聽馬洋的話,兩個護林員臉色皆是一變,都說縣官不如現管,趙軍正是現管他們那個。
“小伙兒。”高個護林員沖馬洋笑道:“你是我馬叔家二小子吧?我是永勝老韓家你韓三哥呀。”
“韓三哥?”馬洋一怔,他還沒反應過來這是誰呢,就聽旁邊矮個護林員對邢三道:“老爺子,你是那個老邢三叔吧?我家原來是咱鄉大貴,我爹是翟炮子,他一直擱71那撇壓窩棚來著。”
“都給我認出來了?”邢三小聲嘀咕一句,然后對二人道:“那啥……你倆沒啥事兒就回去吧,你們趙組長擱上頭干活兒呢。”
“啊?”兩個護林員聞言,全都眼睛一亮,高個護林員一邊從懷里掏煙,一邊上前道:“大爺,那我倆幫趙組長干活兒去唄。”
“你……你可拉倒吧。”邢三拒絕二人道:“他們打仗圍,堵仗呢。你們也不會打,上去再給狍子驚走了呢。”
說完這話,邢三一擺手,攔下那護林員遞來的煙,然后說道:“你倆快走吧,別在這兒打攪亂。”
見邢三動作粗暴還一臉不耐煩,很想進步的高個護林員心中難免有些失望。但剛才聽同伴喚這老頭一聲“老邢三叔”,高個護林員也猜出了邢三的身份。
這狠人他可惹不起,雖然失望也只能客客氣氣地道:“那大爺你跟我們趙組長說一聲,我叫韓樹生,他叫翟國柱,我倆是這一片的護林員。”
“行啦,快走吧。”邢三不耐煩地催促二人,他才不給傳那話呢。
韓樹生、翟國柱倆人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到山下經過解放車時,韓樹生對翟國柱道:“翟子,咱倆不能這么回去。”
“那你要干啥呀?”翟國柱問,韓樹生道:“好不容易見回趙組長,咱倆能就這么走了?”
“那不走,還咋地?”翟國柱道:“你沒聽那老燈說么,趙組長擱上面兒打仗圍呢,咱給人添麻煩,咱就拍馬屁拍蹄子上。到時候撈不著好不說,咱特么還得挨收拾呢。”
“誰說現在上去了?”韓樹生道:“我意思是啥呢,咱在這兒等等,等趙組長下來,咱上去跟他說兩句話也行啊。”
聽韓樹生這話,翟國柱感覺可行,當即說道:“樹生,這么整行啊。”
“是不是?”韓樹生一笑,然后往上頭林子里一指,道:“走,咱過去找個樹墩子、倒木啥的,靠著歇一會兒,邊歇邊等趙組長下來。”
就這樣,倆人找地方休息。這天也不冷,倆人抽顆煙,靠著大樹一栽歪,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要按他倆這么等啊,等到半夜也等不著趙軍他們。
可午后一點多鐘時,睡得不實的韓樹生隱隱約約聽到了汽車的動靜。
起初他并沒在意,但韓樹生忽然想到會不會是他們趙組長的車。
一想到這兒,韓樹生整個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韓樹生撐著身子起來,然后擰著身子向解放車停的地方看去,就見解放車旁果然停著一輛吉普車。
這時兩輛車周圍只有一個人,而且韓樹生看那人的背影,就感覺眼熟。
此時那人蹲在解放車后,手里正拿著什么東西往輪胎上戳呢。
韓樹生也沒多想,他從看到吉普車,就下意識將那人當作趙軍或趙家幫人。
可就當韓樹生去扒拉翟國柱的時候,就見那人起身就往吉普車副駕駛里鉆。
當那人側身的一瞬間,韓樹生忽然瞪大了眼睛。因為他看清了那人,正是跟他一個屯子的龐高明。
“呀!”韓樹生一怔,心想這咋是龐高明呢?
但轉瞬間韓樹生就想起,上個月月底有天下班,到家就聽媳婦說,昨天老龐家跟趙軍干起來,龐家父子在屯部一頓鬧,要訛趙軍但沒成功。
“哎呦!”這時的韓樹生,心中就有一個想法:“龐高明要壞趙組長!”
想到這里,韓樹生盯著離去的吉普車,抓住翟國柱肩膀狠搖兩下:“翟子,快起來!這回輪到咱倆立功了!”
“啊?”翟國柱都睡迷糊了,睜眼就見韓樹生躥了出去。
韓樹生三步并作兩步來到解放車后,搭眼一看就見兩個后車胎都癟了。
“這龐高明真特么犢子啊!”韓樹生罵一句,然后起身就往回走。
當他走到翟國柱身前時,招呼那還迷迷糊糊的翟國柱,道:“翟子,趕緊跟我走!”
“干啥去呀,樹生?”翟國柱道:“咱不等趙組長啦?”
“等雞毛啊?”韓樹生抬手往上一比劃,道:“咱倆趕緊找趙組長去!”
翟國柱聞言,一把拽住韓樹生,道:“找啥呀?人家不讓咱去,咱去干啥呀?”
“你特么閉嘴吧。”韓樹生甩開翟國柱的手,緊接著回身一指底下停著的解放車,道:“龐高明給趙組長家車轱轆扎了,這咱不得告訴趙組長去呀?”
“啊?”翟國柱一怔,回頭看向了那解放車一眼,然后對韓樹生道:“龐高明咋那么損吶?”
“那一家子也不啥好玩意兒啊!”韓樹生撇嘴道:“就去年么,我和老楊一個班兒的時候,我倆巡林子看著紅榔頭了,完了我倆就摳。
摳完這個,我倆走兩步又看著一個,我倆又摳。那天一天吶,我倆就摳出仨棒槌。
摳完這仨就天黑了,我倆就回窩棚。晚上睡覺前兒,我倆就商量,第二天下班先回家。第三天歇班,我倆早早上來,再劃拉劃拉那一片。”
說這話時,韓樹生帶著翟國柱往上走,聽韓樹生這番話,翟國柱問道:“完了呢,樹生?”
“完了第二天早晨,我倆就回家了么。”韓樹生繼續說道:“要我說那老楊純是特么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我說等給那一片劃拉溜干凈的,咱摳出多少棒槌,咱再一堆兒賣。
他可倒好,回家就顯擺。也不知道李如海那逼崽子那天咋沒上學,還跑咱屯子騷了去了。這事兒讓他聽見了,俏他哇的,沒特么過中午,全屯子就都特么知道了。”
“那知道就知道唄。”翟國柱不解地道:“知道還能咋地?”
“咋地?”韓樹生冷笑道:“下午老龐瞎子就給老楊找家喝酒去了,那給老楊喝的,回家哇哇吐。
第二天早晨,我倆坐通勤車上班前兒,老楊還懵圈呢。
完了等我到工段,收拾收拾過去,人家龐瞎子領一幫人擱那旮沓喊上了,什么幾品葉、幾品葉。”
“我艸!”翟國柱聽韓樹生這話,瞬間反應過來,道:“他們套老楊話啦?”
“那肯定的唄。”韓樹生撇嘴,道:“要不能給老楊喝那逼樣兒嗎?那龐瞎子多奸吶?沒用的人兒,他能找你喝酒?”
“那完了呢?”翟國柱好奇地問道:“那龐瞎子看著你們,不得不好意思啊?”
“他能不好意思?”韓樹生冷聲道:“要我說,他那眼珠子就特么做損瞎的!”
“咋地啦?”翟國柱問,韓樹生道:“他看著我倆,就說‘小楊、小翟子啊,我們放山呢,你倆別過來啊’。俏他哇的,好懸沒給老楊氣死!”
“這人也太不嫌乎磕磣了。”翟國柱皺眉道:“我看他平時笑么滋的,我以為這人挺好呢。”
“好雞毛啊。”韓樹生道:“你去年啥時候了?都入冬了,你才搬過來的么。你哪了解他呀?那人最特么損!”
“樹生,那完了咋整了?”翟國柱問道:“他讓你們走,你們就走啦?”
“那不走咋整啊?”韓樹生道:“他們十好幾人,我剛說一句話,他們過來一幫人J8撩吊的。”
“哎呦我艸!”翟國柱聞言,義憤填膺道:“那收拾他呀!你個護林員,還怕他個跑山的?不說別的,光他扒樹皮,你就收拾死他。”
“收拾誰呀。”韓樹生道:“他跟咱屯北那個老李頭子整明白了,那老李頭子是退休的老護林員,是咱隊長他師父!”
“啊……”聽韓樹生這話,翟國柱咔吧咔吧眼睛,道:“我說的呢,整了半天是這么回事兒啊。”
“咋回事兒,這回他也完犢子了。”韓樹生冷笑道:“別人收拾不了他,看趙組長能不能收拾他?”
說完,韓樹生大步就往上走,翟國柱緊忙跟上。
此時的趙家幫,還不知道有人壞他們呢。
午飯、午休后的趙軍、張援民二人正在抬參,王強幾人在旁觀看。
最后這兩苗象鼻芽下,竟然是三個蘆頭。
而讓趙家幫人更驚訝的是,這次趙軍沒分派任務,而是叫著張援民,來了個三參齊抬。
隨著蘆、艼出土,趙家幫人才知道趙軍的用意。
只見三個蘆頭上的艼須亂做一團,趙軍、張援民花費一上午將艼須清理出來,再用鹿角匙往下撥,就見三參合抱成一體,而且是肩并肩,交纏得如盤虬臥龍一般,氣勢非凡。
這等天生地養的仙草,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
之后鹿角匙撥動的每一下,趙軍和張援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就如趙軍之前所說,寧可慢、寧可站,也不能貿然動手。
抬參本就是細活,趙軍這么要求,就相當費精神、耗眼力,他和張援民忙活一會兒,就得停下來歇歇。
面對這等仙草,除了趙軍和張援民之外,趙家幫其他人都不敢上手,也就沒人能替換趙軍和張援民。
但趙軍并不著急,他要找的寶貝就在眼前,只要能穩穩當當將其抬出來,即便再在山里住個三五天,那也無所謂。
就像他來之前說的,這苗參抬出來,他們一幫人下半輩子都夠過了。
當韓樹生、翟國柱經過趙軍的吉普車,摸到距離窩棚將近二百米的地方時,黑虎率先開聲。
這時的趙軍、張援民正坐在樹墩上吃烤魚,李寶玉、解臣給趙軍揉肩捶腿,馬洋和李如海則伺候張援民。
不遠處,王強、趙金輝烤著河石榴。活的河石榴穿在樹枝上,兩面蘸油抹大醬,然后上火烤,烤好就送到趙軍、張援民面前給他們加餐。
對此,不管是烤魚的王強二人,還是揉肩捶腿的李寶玉四人,都是心甘情愿,連半個字的怨言都沒有。
趙軍轉圈啃著鮮嫩魚肉,魚肉啃完,魚的內臟就剩下了。這個不要,直接連樹枝簽一起丟掉。
“老舅啊,這么烤苦啊。”趙軍提意見,道:“給腸子擠了再烤啊!”
“哎!哎!”王強正應著,就聽那邊“嗷嗷”兩聲狗叫。
趙軍一個激靈,然后就見邢三從窩棚里沖了出來。
王強將手中的烤魚串往火里一扔,起身喝道:“大外甥,你們在這兒,我去!”
“我也去!”趙金輝眼睛也紅了,他們正抬大參王呢,誰敢這時候來搗亂,他們都照干不誤。
這時,邢三來到三條狗面前,見三條狗朝上山的來路方向叫,邢三沖王強等人喝道:“跟我走!”
眨眼間,窩棚前就剩下趙軍和張援民了,揉肩捶腿的也都抄家伙跑了。
趙軍起身,拿過背筐將沒抬完的棒槌罩住。
旁邊張援民抄起了大棒,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邢三沒走幾步,就看到上山來的韓樹生和翟國柱。
“我俏麗哇!”邢三從后腰把家伙事往出一拽,直接就奔二人去了。
“老……”韓樹生剛要跟邢三打招呼,就見邢三提刀奔他倆就來了,韓樹生大驚,忙將翟國柱往旁一推,喊道:“國柱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