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夜曲本就是一場青春期的夢。
在那個低頭都會被陽光灼傷靈魂的年代,肖邦的知名度一時間超過了西方音樂史上所有的音樂家。
在那個時候,聽沒聽過肖邦根本不重要,甚至肖邦是誰都不重要。
因為再牛逼的肖邦也彈不出老子的悲傷。
后來因為一句歌詞,肖邦終于在葬愛家族的世界有了屬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這一次肖邦像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含金量。
如果你是一個九零后,你可以在中學時期沒聽過肖邦的音樂,但是關于肖邦,你一定不能不知道是——
“為你彈奏肖邦的夜曲,紀念我死去的愛情。”
一天正在吃午飯的小車子,聽到這段直接噴飯了。
這當然也不能怪喜歡在飯桌上給孩子們講音樂史的某老師,黑歷史難道不是歷史的一部分嗎?
還有那段時間有句話怎么說得來著,那不是黑歷史!那是我的來時路!
哈哈哈哈,小車當場笑噴x2。
李安還真不是給小車講段子,以上都是他的親身經歷。
為了讓小車相信肖邦也有一段黑歷史,李安還把自己多年來不允許他人訪問的QQ空間公開了。
當小車看到老師和肖邦黑歷史,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她問老師為什么也會發表這樣的言論。
因為在她看來老師是認識肖邦的,是聽過肖邦的,是彈過肖邦的。
結果與老師的一番對答過后,她產生了一種十分特別的感覺,在那之后,一個困擾她的問題似乎被她找到了解法。
她好像知道該怎么去理解肖邦的夜曲了。
她記得非常清清楚,老師當時反問她:我為什么不能發表這樣的言論?
小車:因為您知道肖邦啊!
老師:有什么關系呢?
小車:您知道肖邦的旋律是高雅的。
老師:所以你是認為因為再牛逼的肖邦也彈不出老子的悲傷這句話不夠高雅。
小車當時就蒙了,這難道不是您要告訴我的嗎?
因為在這個話題開始之前,她并不知道肖邦與若干年前的某場文化潮流之間存在什么關系。
是整個聊天過程老師給她了一種在進行自我吐槽的感覺,所以她才跟著老師的想法一直往前走。
結果最后反過來質問她!
難道不是您在給我講您的黑歷史嗎?
隨后小車徹底被這個九零后老登狠狠震撼到了。
李安當時很認真又對小車說了一遍:這不是我的黑歷史,這就是你老師我的來時路。
如果第一次是李安在玩梗,那么這次他是認真的。
他就是想通過這樣一件事情來告訴小車肖邦的夜曲可以是什么樣的。
因為對于一種音樂體裁而言,夜曲實在是太短小了。
它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沒有標準結構的自由曲式,就像漫天繁星,演奏者需要向畫家一樣,用音樂把星空清晰地展現出來。
而對于這場比賽,它又太過重要了。
因為每一位選手都必須演奏一首夜曲。
李安私以為主辦方根本沒必要讓這個組別的孩子選擇一首夜曲來演奏。
在他看來夜曲雖不是成年人的專場,但你們指著一群初中都沒畢業的孩子去表達些什么呢。
肖邦的夜曲之所以容易讓人與情與愛聯系到一起,就是因為肖邦創作這些作品的時候腦海里想的就是這些事。
他上高中那會,每次彈降E大調夜曲,那腦海中的畫面就是有女同學的花前月下。
不是她老惦記女同學,是肖邦創作的時候老惦記女同學的事!
所以當時給小車選曲子的時候李安也是有點沒有方向,選哪首啊?
哪首適合小車彈?
算了,先讓小車自己選吧。
隔天,小車選了作品62的第一首。
李安一聽是這首B大調,連忙擺手。
當時的小車彈不了這首作品。
被老師否決了,小車也沒什么,那我選小狗圓舞曲行不行。
李安說行。
師生二人不是說好了嗎,圓舞曲和夜曲,小車自選其中一首,李安選另一首。
小車選了小狗圓舞曲,這選哪首夜曲的問題也就又回到了李安這。
思來想去,李安給小車選了作品五十五的第一首。
一來是難度與小車相匹配。
二來是這首作品的音樂色彩實際上非常豐富,或許能與小車豐富的內心世界產生共鳴。
在當時李安想來或許這首夜曲可以作為小車在賽場上的一個殺手锏。
因為他的經驗和無數事實都告訴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無法在情感上駕馭一首夜曲。
所以怎么引導小車來進入這首夜曲,李安又是思來想去,決定從自己的黑歷史開始。
就算是黑歷史,那也是李安當時最真實的情緒寫照。
他把自己當時是如何被一首夜曲吸引,又是怎樣把自身情緒帶入演奏中,整個過程傾數分享給了小車。
在這個分享的過程中,李安也在思考或許夜曲未必不適合少年人彈。
因為音樂說到底還是一個完全主觀的東西。
所以那些在成人眼里代表著情與愛的旋律,或許在孩子的眼里只是一碗隔夜飯。
隨著那些天與小車的陸續交流,李安發現好像還真是這樣。
小車對于這部作品的部分想法讓他感到新穎有趣。
比如此刻音樂轉為將B大調的地方,音樂中剛剛建立起的方向感頓時淡去。
音樂中的少女再次原地徘徊起來。
“噹”
一枚灰暗中的跳音升起,仿佛少女抬頭。
“噹!”
緊接著又是一枚來自低音區的對位和弦,像是一只來自深淵中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如果聽到有人這么理解分析她這一句的處理,小車肯定拳頭都硬了,但是讓她來反駁這種分析,她也不知道怎么來反駁。
因為在她真正開始練習這首作品的那段時間,她時常會感到一種迷茫牽絆著她。
那正是她離開家的第二個月。
離開了家。
離開了爸爸桑姨釘子吱吱。
離開了勝利街小學。
好像就是一顆暑假的功夫,她的生活全部都變了。
她成為一名初中生。
竟然在學校還會被班主任當著全班同學表揚!
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來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認識了新的同學,結識了朋友。
穿著嶄新的校服,每天穿梭在老師家與學校之間。
跟在老師身邊,她每天都生活得無比開心。
起初確實是這樣,直到有一天她因為學校作業太多而導致當天被老師要求不能練琴。
她第一次發現了新生活給她帶來的苦惱。
她似乎再也沒有辦法像之前一樣想什么時候彈琴就什么時候彈琴了。
這讓她陷入了迷茫。
也是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變了。
她開始真的意識到自己也應該好好學習。
無論是為了爸爸桑姨,還是為了老師,她都應該開始好學習了。
她不能辜負大人們的期望。
可是她沒辦法像之前那樣練琴了。
從內心深處,她想練琴,還想像之前那樣練琴。
但是她似乎再也不能了。
而讓她感到迷茫的并不是這些,是因為她好像感到老師在那段時間也對這個問題有些迷茫。
雖然老師從來沒有和她說過什么,也一直鼓勵她兼顧練琴和學習,可她就是能感覺到。
老師明明每天都在給她講音樂,就算她明天要考試了,老師也不會與她談論學習的問題,除非她主動提及學習方面的事情。
從這里小車能明顯感覺到老師更期望她把更多的時間精力用在鋼琴上,可同時老師又會因為她的作業字跡潦草批評她。
那件事她是有些委屈,可她一點也不怪老師。
事實上就是如此,她的情況就是這樣,如果每天想多擠出一點時間練琴,那就只能加快寫作業的速度。
對于這一點,小車知道,小車知道老師也知道。
對于她所要練習學習的東西,每天那一點點時間根本不夠平分。
如果老師對她說:車琳,這段時間我們先把鋼琴放放,抓抓學習。
那她會毫不猶豫地暫停一段鋼琴,全力以赴沖學習,不為別的,只為這是老師的態度。
如果老師對她說:車琳,這段時間先集中精力把夜曲瑪祖卡練好。
那她也會毫不猶疑地把在學校的時間都用來研究樂譜,因為這也是老師的態度。
可老師沒有對她說,卻要求她做了的話:都別落下。
那她就只能在那段時間盡可能地平衡學習與練琴。
她從來都沒有說過那段時間她過得好辛苦,包括在與小北的心信里她都沒有提及一句。
因為即便如此,她依舊覺得自己已經太幸福了。
只是每天累倒在床上之后,她會望著天花板發一會兒呆。
然后聽一會op.55,no1,這是她每天最開心的時候。
因為音樂之后是美夢,是嶄新的一天。
可以說就是這首夜曲陪伴她度過了這段迷茫的時光。
就像她指下的主題,讓人看不到一點點色彩在里面。
可事實上迷茫對于那一段的小車只是眾多情緒中的一種。
那一段除了迷茫,她還有桑姨的旺仔奶牛。
有釘子偷偷來校門口給她送的冰激凌。
有每天與最最最最親愛的小北進行神交。
有小張小關兩個好朋友在她身邊斗嘴。
她就像是魔方的軸心,雖已疲憊不堪,可圍繞著她的生活卻是多姿多彩的。
而就是這些五光十色的生活瑣碎,伴隨著她每一晚聆聽著屬于肖邦的夜曲進入夢鄉。
或許她的青春期夜曲并沒有老師那樣浪漫。
可這就是她的生活啊。
夜曲是老師幻想的溫床,又何嘗不是她的呢?
當深冬的晨風吹進她的窗臺,她仿佛看到自己的身體被風兒帶走。
“噹。”
“噹。”
“噹”
風中的旋律偶爾滑出幾粒不規則的十六分音符,就像她裙擺上的褶皺。
音符應該是在自由的風中飛翔啊。
高音區的顫音應該是風在白晝里顫抖的睫毛。
裝飾音應該是公園里小朋友手里的波浪薯片。
而那些未能完全舒展的琶音,或許就是沒有認真做完的作業。
好吧老師,原諒我偶爾還是個壞小孩。
當輕吟般的主題再次在舞臺上出現,視力好的評委驚奇地發現了01號選手竟然笑了起來。
這次的笑容與開場鞠躬時的笑容完全不一樣。
就好像一個調皮的小女孩偷偷干了一件不被人知道的壞事。
就在諾瓦克想再湊近音樂一點時,那欲言又止的音樂緩緩地停了下來。
時間仿佛就定格在了這一刻,少女依舊坐在鋼琴前一動不動。
音樂已經停止了,舞臺也安靜了。
而環繞在她四周的灰色與陰郁已經悄然不見。
大家只能看到01號選手的笑容,這位演奏了三首作品都沒有發生表情變化的女孩,竟然在這首作品的尾聲笑了。
或許她都笑出了聲。
但已經不重要了,音樂已經結束了。
相反對于諾瓦克而言,這首作品最妙的結尾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就像肖邦在這首作品里留下的所有未解決的七和弦,就讓它們隨著少女的笑臉在永恒的期待中搖曳生輝吧。
或許肖邦的夜曲本就是一場青春期的夢。
諾瓦克盯著舞臺一動不敢動,直到他看到01號選手輕輕從鍵盤上抬起雙手。
對于諾瓦克而言,這才是這首曲目演奏結束的最后標志。
音樂結束不代表演奏結束。
而就在下一秒,諾瓦克被舞臺上發生的事情逗得笑出了聲!
瞬時周圍三名外國評委都看向了他。
諾瓦克毫不在意地拿起筆,接著毫不猶豫地在01號選手名字后面寫下了一個:10。
盡管01號選手還有兩首曲子沒有演奏,但那又怎么樣?
就沖這首夜曲,就沖01號選手剛才的那個小動作,這個滿分我諾瓦克給定了!
我們的年輕毛哥當然不是被喜愛沖昏了頭腦,相反他此刻異常冷靜。
聽到現在,諾瓦克可以說終于聽到了一首夜曲。
之前的八位選手彈的夜曲在他聽來既不像夜曲,也不像肖邦,都有點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覺。
讓人沒辦法評價。
都沒有一個評判的標準。
現在好了,有了01號選手的夜曲作為標準,后面的選手就參照這個標準來就行了。
所以諾瓦克絲毫不覺得自己做了什么過分的舉動。
只不過他把標準定得略高。
可是從目前出場的選手年齡來看,01號選手的年齡已經最小了啊。
直播間眾人要被笑死了!
笑死了也愛死了!
Ruby:我要瘋!琳琳為什么可以這么可愛!!!!!
就在剛才小車高深莫測結束演奏收回手,緊接著便抓起裙子一角開始猛擦手上的汗。
有一說一,看起來甚至還有點小猥瑣。